公元1850年雨季,尤卡坦东部,钱科穆根据地
胜利的气味起初是甜的,像熟透的木瓜混合着蜂蜜,弥漫在空气中,渗入每个玛雅战士的呼吸。但当雨季持续了三周,当尸体开始在没有掩埋的浅坑中膨胀腐烂,甜味变成了腐臭,变成了铁锈般的血腥,变成了粪便和恐惧的刺鼻混合。
胡安坐在新建的“长老议事厅”里——不过是一间稍大的棕榈叶茅屋,中央有个石砌火塘——听着外面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欢呼。钱科穆在三天前被宣布为“玛雅自由邦的首都”,阿伊总司令在广场上竖起了新的旗帜:不再是简单的红布条,而是一面精心绣制的深蓝色旗帜,中央是那棵神圣木棉树的图案,树下交叉着砍刀和玉米穗,上方是蜂鸟和星辰。
象征很美。但胡安闻到了腐烂的气味。
“卡维长老,您应该高兴。”说话的是年轻的指挥官埃克,他是阿伊的侄子,二十多岁,脸上有战斗留下的伤疤,眼睛里有灼热的信念,“我们控制了三分之一个尤卡坦。梅里达的白人贵族在逃跑,墨西哥政府军在撤退。胜利就在眼前!”
议事厅里还有十几个人:其他长老,各区代表,几个高级指挥官。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有相似的兴奋,一种近乎醉意的胜利感。
胡安慢慢转动着手中的蜂鸟玉雕。玉石温润光滑,八千次摩挲让表面如凝脂。“我八十四岁了,”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平静,“我见过胜利。1810年独立战争时,我们也以为胜利在眼前。然后胜利变成了新的枷锁。”
气氛微妙地变化了。埃克皱眉:“但这次不同。这次是我们玛雅人自己的战争,我们自己的领导,我们自己的目标。”
“目标?”胡安抬头,“我们的目标是什么,埃克指挥官?控制土地?是的,我们现在控制了很多土地。建立政府?我们正在尝试。但然后呢?如何管理这些土地?如何养活控制区的人民?如何应对外部世界——墨西哥,美国,欧洲?”
埃克不耐烦地挥手:“那些问题胜利后自然会解决。现在最重要的是继续进攻,拿下梅里达,彻底驱逐白人!”
“然后呢?”胡安追问,“梅里达有几万人口,有复杂的贸易网络,有港口和外交关系。我们中谁懂得管理城市?谁懂得国际贸易?谁懂得与外国政府谈判?”
沉默。雨声填满了空白。
一个长老咳嗽一声:“胡安说得有道理。但我们不能因为困难就停止前进。胜利需要巩固,也需要扩张。”
“我同意。”胡安放下玉雕,“但巩固需要智慧,需要耐心,需要学习。而我现在看到的……”他指向窗外,那里传来醉醺醺的歌声和争吵声,“是庆祝,是分配战利品,是争夺权力。”
过去一个月,随着控制区扩大,内部问题开始浮现。不同地区的玛雅首领对土地分配有争议;战士们因为长期战斗变得暴戾,时有劫掠平民的事件;阿伊的权威受到挑战——有人认为他太“温和”,应该对白人实行更彻底的清洗。
更严重的是补给问题。玛雅军队的传统是“以战养战”,从敌人那里夺取物资。但控制区扩大后,需要稳定的粮食生产,而多年的战争破坏了农业。许多农民被征召入伍,田地荒芜;剑麻和靛蓝种植园被废弃,但玛雅人缺乏恢复传统农业的知识和种子。
“我们需要召开全体会议,”胡安最终说,“不仅是军事指挥官,还要有农民代表,工匠代表,妇女代表。胜利不只是战场上的事,是田野里,家庭里,市场上每天的生活。”
会议决定三天后召开扩大会议。但胡安知道,种子已经播下:怀疑的种子,分裂的种子。胜利像一颗过于成熟的果实,外表光鲜,内部已经开始发酵。
第二天,胡安去了钱科穆的“学校”——其实是一间大茅屋,几个识字的老人教孩子基础读写。这是他的主意:如果玛雅人要建立自己的国家,下一代必须受教育。但资源有限:纸张稀缺,墨水自制,书籍几乎没有——除了胡安和其他老人记忆中的知识。
今天他教的是玛雅历法基础。二十个孩子坐在地上,用木棍在沙盘上练习日符。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二岁,眼睛都专注地盯着沙上的符号。
“这是‘伊希’(Ix),”胡安指着沙上的符号,“美洲豹日,代表夜晚,神秘,冥界的力量。在古典时期,美洲豹日是祭司进行深度冥想的日子。”
一个女孩举手:“爷爷,我们现在还有祭司吗?”
胡安思考了一下。“我们有记得祭司知识的人。但没有正式的祭司体系了。不过……”他指向窗外的神木图案旗帜,“也许在新的时代,祭司的角色会变化。可能每个认真学习、尊重传统、服务社区的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祭司。”
另一个男孩问:“我们学这些有什么用?我爸爸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会用枪,保护我们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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