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刀疤青年嗤笑一声,他走到小强身边,用脚踢了踢那块他刚才坐着的石碑基座,上面模糊的铭文记载着某位卡拉克穆尔“神圣领主”击败敌酋的功绩。“这些鬼画符能告诉我们怎么让玉米长高吗?能告诉我们怎么打败西边那些抢我们水源的杂种吗?不能!它们屁用没有!”
他的脚重重地碾过那些古老的文字。小强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仿佛那靴子不是踩在石头上,而是踩在他的心脏上。他想起了年轻时在帕伦克,为了将帕卡尔王的功绩准确无误地刻上神庙墙壁,书吏们如何日夜推敲每一个符号的精准与优美;他想起了在科潘,为了记录下金星运行的复杂周期,他们如何一代代观测、计算、修正。那是知识的圣殿,是文明得以延续的脊梁。如今,脊梁断了,圣殿坍塌,只剩下无人识得的“鬼画符”。
“它们… 曾经很重要。” 小强的声音更加干涩。
“重要?” 另一个年轻人哼了一声,“重要的是现在!是活下去!你看看周围!” 他手臂一挥,指向那些被丛林吞噬的宏伟建筑,“这些东西这么‘重要’,为什么建造它们的人都死了?为什么伟大的城邦都空了?你们这些老古董守着这些没用的东西,就是因为我们还不够惨吗?”
这话语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小强灵魂最深的困惑与痛苦。是啊,为什么?他见证了鼎盛,见证了衰落,他眼睁睁看着一切分崩离析,却无力回天。他漫长的生命,难道只是为了做这漫长死亡的见证人吗?怀疑如同沼泽底部的寒气,从脚底蔓延上来,几乎要将他冻结。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卡努尔(Kanul)哥哥… 别这样。”
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男孩从三个青年身后探出头来。他瘦小,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颗被溪水洗过的黑曜石。他叫查克(Chac),以雨神为名,是村里一个孤儿,常常因为体弱和沉默而被其他孩子欺负。小强注意到,这个男孩偶尔会在他轻声对着古籍自言自语时,躲在残垣断壁后面偷偷地听。
刀疤青年卡努尔不耐烦地瞪了查克一眼:“闭嘴,小东西!这里没你的事!”
但查克没有退缩,他鼓起勇气,看着小强面前摊开的那本书,小声说:“那上面的图画… 很漂亮。那个,是玉米神吗?” 他指着书页一角一个头饰为玉米叶、手持丰饶象征的神只图像。
一瞬间,仿佛有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笼罩小强的浓重黑暗。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他看向查克,非常缓慢、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
卡努尔和其他两个青年觉得无趣,又骂骂咧咧了几句,威胁着“下次再来找好东西”,便转身钻回了茂密的丛林,留下查克还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小强。
小强没有说话,他只是再次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玉米神。然后,他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图像上,用一种近乎耳语、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开始吟诵一段古老的、关于玉米起源和生命循环的祷词。那语言古老而优美,节奏悠长,仿佛自带一种魔力,让周围喧嚣的虫鸣和鸟叫都暂时安静了下来。
查克睁大了眼睛,呆呆地听着。他听不懂大部分词句,但那旋律,那从老人干瘪的胸腔里发出的、承载了数千年重量的声音,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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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查克来得更频繁了。他不再总是躲在远处,有时会帮小强提一小罐从远处泉眼取来的、混着沙土的清水,有时会安静地坐在旁边,看小强整理那些古籍,或者只是望着废墟发呆。
小强的话依然不多,但偶尔,他会指着某处建筑残骸,告诉查克那里曾经是什么。“那里,”他指着一段被树根包裹的拱门,“曾经是书吏们抄写经文的地方。夜晚,油灯的光会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活动的神灵。” 或者,他会指着天空,在某颗特定的星辰升起时,喃喃说出它古老的名字,以及它在一个早已无人使用的历法中代表的含义。
查克似懂非懂,但他听得入神。对小强而言,这不仅仅是讲述,这是一种对抗。对抗遗忘,对抗那试图将一切拉回混沌的、强大的虚无。他向查克展示保存古籍的隐秘地点——一个位于半塌金字塔内部、被巧妙伪装起来的狭窄石室。里面除了几本古籍,还有一些他多年来收集的、小块的废弃玉器、黑曜石碎片,甚至还有几枚来自古典期早期、早已不再流通的可可豆“货币”。这些在当下毫无实用价值的物件,在他眼中,是文明存在过的物证。
“知识… 像种子,”有一次,在小心翼翼地用干燥的苔藓擦拭一本古籍的鹿皮封面时,小强对查克说,声音沙哑而缓慢,“可以沉睡很久… 但只要有一粒… 遇到合适的土壤和水… 就能再次发芽。”
查克看着老人那双布满皱纹、却异常稳定地捧着书的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土壤和水?在这片文明已然枯萎的土地上,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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