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妈把退休证和第一个月的退休金放在他枕边。他看都没看。
他的两个儿子,刘光天和刘光福,自他倒台后就再没回过这个家。听说刘光天在别的厂找了个临时工,娶了媳妇,彻底和这边划清了界限。刘光福则不知去了哪里,音信全无。
曾经梦想着光宗耀祖、在院里说一不二的二大爷,如今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偶尔有院里的孩子玩耍时,不小心把球踢进他家敞开的破窗户(窗纸早就破了,没钱换玻璃),他会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嘶哑地吼一句:“滚!小兔崽子!”那声音像破锣,吓孩子们一跳,然后哄笑着跑开,并不真的怕他。
他大部分时间就那样躺着,或者靠在脏兮兮的被褥上,眼神呆滞。二大妈把饭端到床边,他就机械地吃几口。有时候,他会突然喃喃自语,念叨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词句:“我是七级锻工……刘组长……他们不能……”然后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
他床头的墙皮上,还残留着当年贴奖状和“刘组长”红头文件的浆糊印子,如今已经发黑。二大妈曾想撕掉,被他用一种可怕的眼神制止了。他就那么盯着那些印子,一看就是半天。
李建国重新出任副总工程师的消息,他也听二大妈念叨过。当时,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脏污的被子,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呼吸急促了好一阵,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完了,他瘫回床上,眼神更加空洞,仿佛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那个人,已经走到了他永远无法想象、甚至无法仰望的高度。而自己,则被永久地钉在了耻辱和失败的泥沼里,连爬出来的力气和意愿都没有了。
他的落幕,没有易忠海那份迟来的“句号”感,只有一片蔓延的、无声的废墟。他就躺在这片自己亲手参与制造、又最终被其掩埋的废墟中央,一点点被遗忘,被时间吞噬。
四合院的角落
易忠海的门槛前,偶尔还会有老人坐着晒太阳,只是身影更加佝偻沉默。
刘海中家的窗户,则常年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药味、霉味和衰败气息的味道,很少有人靠近。
他们以不同的方式,彻底退出了四合院的舞台,也退出了李建国波澜壮阔人生的对手席。曾经的算计、冲突、权威与反抗,都化为了岁月尘埃里微不足道的注脚。
四合院的故事还在继续,禽兽们以新的方式存在着,年轻一代在成长。但属于易忠海和刘海中的时代,连同他们代表的某种旧秩序和野望,已经随着1971年的春风,彻底飘散,再无痕迹。
只有院角那棵老槐树,年复一年,绿了又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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