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荒原北部的乱石沟深处，几处嶙峋怪石的阴影下，残存的“燎原军”如同惊弓之鸟，或坐或卧，喘息未定。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和绝望的气息。出发时的五十精锐，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个个带伤。
野利荣兰靠在一块冰冷的巨石上，左臂的伤口已被乌苏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依旧渗着血。她脸色苍白，眼神却像是两簇即将熄灭的残火，不甘、愤怒、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在她脸上交织。
“巴图……还有那些弟兄……”一个年轻的羌兵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呜咽。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穿过石缝，如同冤魂的哭泣。
乌苏沉默地检查着每个人的伤势，分发着所剩无几的清水和干粮。他的动作沉稳，眼神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凝重。
“乌苏，”野利荣兰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你说……我们中间，是不是有内鬼？”
这话如同冰水泼进油锅，所有幸存者都猛地抬起头，警惕地互相打量。
乌苏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惊愕和受伤的表情：“首领！您何出此言？昨夜若不是……”
“若不是你拦着，我们早就冲进去，全军覆没了！对吗？”野利荣兰打断他，眼神锐利地盯住他，“可那支响箭呢？从哪里来的？官军怎么就那么巧，在我们犹豫的时候发动？还偏偏在北面留了个口子？”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却依旧死死盯着乌苏：“你告诉我！是不是你？！”
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乌苏身上，带着怀疑和敌意。幸存的这些人，多是巴图的旧部或野利荣兰的死忠。
乌苏迎着野利荣兰的目光，没有闪躲。他缓缓站起身，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浮现出被冤枉的屈辱和愤怒。
“首领！”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痛心疾首，“我乌苏若是内鬼，何必多次劝阻？何必在乱军中拼死护你突围？何必留在这里等死？！”他猛地扯开自己肩头的包扎，露出狰狞的箭伤，“这伤，也是苦肉计吗？！”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那支响箭，我也想知道从何而来！或许是官军自己出了纰漏，或许是别的势力在搅混水！至于北面的口子……首领，当时周龙的骑兵主力在东西两侧，北面是乱石沟，易守难攻，他们不敢深追，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我乌苏投靠首领，是为复我西羌，杀慕容烬！若首领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走！或者，你一刀杀了我，用我的血，祭奠巴图兄弟！”
他一番慷慨激昂，声泪俱下，加上那实实在在的伤势和昨晚拼死护卫的表现，顿时让周围的怀疑目光动摇起来。
野利荣兰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听着他合情合理的反驳，再想起昨夜他确实数次救自己于危难，心中的怀疑不由得消散了大半。她颓然坐倒，疲惫地挥挥手：“……罢了。是我急糊涂了。” 她揉着发痛的额角，“损失了这么多弟兄，巴图也……我……”
乌苏见状，知道危机暂时解除。他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沉重：“首领，当务之急，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主人’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提到“主人”，野利荣兰身体一僵。是啊，惨败而归，“主人”会如何反应？还会继续支持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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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城，都督府。
慕容烬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时，墨九带来了新的消息。
“公子，西北小队异常警惕，我们的‘影子’不敢跟太近。他们最终消失在了‘鬼愁涧’附近。那里地形复杂，洞穴密布，且有地下暗河，追踪难度极大。”
“鬼愁涧……”慕容烬指尖敲着桌面，“那条暗河，通往哪里？”
“下游分出数条支流，分别流向北漠、西域，甚至有一条隐秘支流，据说能绕过几处关隘，通往陇西。”墨九回答。
慕容烬眼神微凝。陇西……那里势力盘根错节，不乏对朝廷阳奉阴违之辈，也是通往京城的方向之一。
“加大排查力度。重点查近期从鬼愁涧方向出来，或前往陇西的生面孔、商队。特别是……携带特殊‘行李’的。”他沉吟道，“那‘货物’，绝不普通。”
“是。”墨九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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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漠边陲，聚居点。
司徒睿听着心腹汇报西大仓之战的结果，脸上看不出喜怒。
“野利荣兰惨败，仅率少量残部逃脱？慕容烬毫发无伤？”他重复着关键信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是。据探，慕容烬似乎有意放走了她。”
司徒睿冷哼一声：“慕容烬这是在钓鱼。野利荣兰如今就是鱼饵。”他站起身，踱了几步，“我们不能再等了。慕容烬的注意力被西北商道和野利荣兰牵扯，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他看向一旁默默缝补衣物的野利明珠，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明珠，你联系旧部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野利明珠手一颤，针尖刺破了手指，渗出血珠。她低下头，小声道：“还……还没有。王庭旧部，散的散，降的降，很难……”
司徒睿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受伤的手指，语气带着蛊惑：“明珠，我知道很难。但这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不需要他们做太多，只需要知道慕容烬确切的动向，比如……他什么时候会觉得西羌已定，准备启程回京。只要得到这个消息，我们就能提前准备，在他离开后，迅速掌控局面！”
野利明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充满“期盼”的脸，心中天人交战。她不想背叛族人，不想再卷入纷争，可王爷的话，又似乎有那么点道理……只有慕容烬走了，西羌才能恢复平静吧？
“我……我再试试。”她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司徒睿满意地笑了，眼底却一片冰冷。快了，只要得到慕容烬离去的准确消息，他就能动用最后的底牌，给慕容烬一个“惊喜”，也让这西羌，彻底换个主人！
西羌的局势，在表面的短暂平静下，暗流愈发汹涌。每个人都在这巨大的迷局中，寻找着自己的出路，或成为他人棋子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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