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最沉、最令人窒息的。
但再浓的黑暗,也终将被撕裂。
第一缕晨曦越过荒原东方的地平线时,黑石镇中央阵台顶端的四象青龙虚影,齐齐昂首,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轻吟。
那不是龙吟,是阵灵苏醒时,与天地法则产生的共鸣。
林澈立于阵台之巅,衣袂沾满夜露,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青金色光晕。他整夜未眠,却无半分倦意。
他的目光,越过正在苏醒的镇子,越过那些在晨光中渐次亮起的炊烟与灯火,越过正在城墙上交接换岗的星陨卫巡逻队——
落向三百里外,那道在他感知中正在渐行渐远的、虚弱却依旧顽固的阴冷气息。
沈穹正在逃。
逃得狼狈,逃得仓皇,逃得像一条被拔去毒牙的老蛇。
但林澈知道,蛇终会找到新的毒牙。
他收回目光。
掌心中,那枚从赤炼身上缴获的“药”字令,正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药王宗。
他将令牌收起,转身走下阵台。
——破晓之后,还有万古长夜等着他去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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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
星陨楼底层,临时开辟的功勋阁。
王平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他面前的案几上,堆着十七枚从被俘蚀魂卫身上缴获的储物戒,以及四具经过初步清理、正准备封存入档的蚀魂卫骨甲。
他的任务很简单:清点、分类、估值、入库。
但他此刻的目光,却久久停驻在案几中央那枚通体漆黑、表面镌刻着扭曲血色纹路的残破令牌上。
这是从沈穹遗落的噬魂镰附近找到的。
令牌只有半枚,断面参差不齐,显然是被那道青金色刀芒波及,生生斩裂。残余的半枚上,依稀可见半个扭曲的鬼首浮雕,以及……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古篆。
王平将令牌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试图辨认那行几乎无法辨识的文字。
“……三……十……七?”
不对。
“……青……岚?”
也不是。
他皱起眉。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这是沈穹叛出药王宗之前的身份令牌。”
毒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沙哑,却少了几分从前的阴冷,多了几分……平静。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王平身后三步处,这个距离既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又足以看清案几上的物品。她今日换了一身星陨卫制式的深青劲装,左臂系着一道象征“情报司”的暗银细纹臂章,长发以一根素银簪子束起。
那是她昨日从沙狐集带回的、仅剩的几件旧物之一。
簪子不值钱,银质已氧化发乌,簪首雕着一朵极小的、几乎被磨平的萤火花。
王平没有回头,也没有问她为何能认出五十年前的旧物。
他只是将那半枚残令,轻轻推到案几边缘。
“沈穹……本名沈青岚。”
毒蛛接过残令,指尖在那行模糊的古篆上缓缓描摹。
“药王宗青木堂,百年来最年轻的首席炼药师。二十三岁,以一己之力,救活三株濒死的千年圣药,被宗主亲笔赐名‘青岚’——取‘青出于蓝,岚蕴生机’之意。”
她顿了顿。
“我也是这两日翻阅幽冥殿旧档,才查到这些。”
王平沉默片刻。
“那他为何……”
“为何叛逃?”毒蛛将残令放回案几,声音没有起伏,“因为那三株他救活的千年圣药,被青木堂堂主炼成了三枚‘续命丹’,送给了三位根本不需要续命、只需多活三年便可完成权位交接的大人物。”
王平握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据理力争,被斥‘不识大体’。”毒蛛继续说,“他坚持‘圣药有灵,不可滥杀’,被罚禁地思过三月。他在禁地中翻到那卷《不朽血魂篇》……然后,他发现自己视若圭臬的宗门,千年以来,从未停止过以活人试药、以圣药续命的肮脏勾当。”
“他只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
王平深吸一口气。
“这些……你从何得知?”
毒蛛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布满疤痕的手,良久,才轻声道:
“昨日首领将那半枚残令交给我时,说了一句话。”
“‘他还欠五十年前那个自己,一句对不起。’”
王平怔住。
毒蛛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出功勋阁。
晨光从门缝斜斜透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不再瑟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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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黑石镇西,移民安置区。
这里曾是荒原上最混乱、最肮脏、最被遗忘的角落。短短数日前,这里还挤满了从沙狐集仓皇迁出的铁匠、药贩、皮匠、苦力、以及几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寡母。
此刻,晨光正将第一缕暖意洒在这片简陋却整洁的木屋群落上。
炊烟从七座临时搭建的公用厨房袅袅升起。一名鬓发斑白的老铁匠正在屋外打磨一把豁口的锄头,火星飞溅,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几个孩童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追逐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荒原兔,笑声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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