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让李昊猛地抬起头，怒视着他。
陈默仿佛没看见，自顾自的指着《史记》中的段落：“‘始皇初即位，穿治骊山’。请注意这个‘初即位’。也就是说，从秦始皇十三岁登基开始，这座陵墓就开始修建了，一直修到他五十岁驾崩，历时三十七年。”
“这谁不知道？说重点！”一名探员不耐烦的催促道。
“重点就在这里。”陈默转向他，微微一笑，“三十七年，动用刑徒七十余万人。这个工程的周期和规模，是空前的。现在，请看第二份资料，《工律》。”
他的手指划过竹简的影像：“秦法严苛，这大家都知道。《工律》规定，所有工匠的劳动，都必须接受‘考核’。‘工程质量不合格，主事的工师和工匠，要受到惩罚’。大家想想，在帝陵这种绝不能出错的工程里，这种惩罚，会是什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几位历史顾问已经开始下意识的点头。
“是死亡。”陈默给出了答案，“长达三十七年的时间里，这些工匠时刻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他们每天都是在用生命走钢丝。这是第一层心理压力。”
“现在，我们看第三份资料，也是最关键的一份。”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篇现代论文上，“《从里耶秦简看秦代徭役体系的心理压迫》。这篇论文提出了一个观点：秦代的征召，不仅仅是劳役，更是一种身份上的抹除。一旦你成为刑徒，你就失去了姓名、家庭，你不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会喘气的零件。”
他环视四周，声音变得深沉：“现在，我们来构建一个人物侧写。你，是一个来自楚地或者赵地的天才工匠，你有着天下最灵巧的双手。你被征召到骊山，你以为这是你施展才华、光宗耀祖的机会。但现实是，你失去了名字，只有一个冰冷的编号。你每天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食物只有发霉的麦麸，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毒打，甚至被处死。你身边的人，像牲口一样不断倒下。”
“在这样的环境里，你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你手中的作品。你告诉自己，虽然我活得不像个人，但我正在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几千年后，当后人打开这座地宫时，他们会为我的手艺而惊叹！我的名字虽然没了，但我的作品会替我流传下去！”
“你怀着这样的信念，熬过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从一个青年，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终于，工程结束了。”
“你以为，你可以回家了。但你等来的，是冰冷的刀剑和被封死的墓门。你的皇帝，为了保守秘密，决定将你们这七十万活生生的、创造了奇迹的‘英雄’，全部活埋！”
陈默的声音顿住了，会议室里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那个人间地狱。看到了那七十万工匠，在生命最后一刻，那冲天的怨恨。
“现在，我再请问各位。”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当这份积攒了两千多年，由七十万人的绝望、背叛和不甘所凝聚的怨念，出现在你面前时。你觉得，它最恨的是什么？是你这个两千年后的闯入者吗？”
“不！”
陈默一字一顿的说道：“它恨的，是那个辜负了它的时代！它要的，是一个公道！一个迟到了两千年的认可！”
“李队长的战斗方案，从一开始就错了。因为他把病人当成了敌人。你越是攻击它，越是想消灭它，就越是向它证明：‘看吧，后世的人和那个狗皇帝一样，都想抹杀我们！’这只会让它的怨恨越来越深，力量越来越强！”
话音落下，陈默的目光直视着李昊。
李昊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怨念只能疏导……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就忘了？不，他不是忘了，他是根本就没往这个方向去想！在他的世界里，敌人，就该被摧毁！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
一位满头银发、历史顾问团的首席专家——孙老，站了起来。他看着陈默，浑浊的眼中满是欣赏。
“精彩！太精彩了！”老人由衷的赞叹道，“年轻人，你不是在破案，你是在给历史问诊啊！我们研究了一辈子文献，却从未像你这样，真正走进过历史人物的内心！”
这番话，无疑是对陈默极大的肯定。
在场的其他探员，看向陈默的眼神变了。如果说SSS级评价让他们吃了一惊，那么此刻，他们感受到的是一种智性上的碾压！
这家伙，不是靠运气！他真的懂！懂得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去理解历史本身！
陈默微微躬身，表示感谢，然后做了最后的总结。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主位的赵玄陵身上。
“所以，各位。”
“我们是历史的医生，不是屠夫。”
“搞清楚病因，才能对症下药。”
“这，就是我的报告。”
说完，他平静的坐下。
会议室里，长久的沉默。
“医生与屠夫”，这个比喻在每个人心头回响。
就连一向冷静的赵玄陵，眼中也第一次闪过一丝异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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