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这天，风里终于少了点刀割似的冷，裹着点潮乎乎的暖，像刚从河边捞上来的毛巾。林溪推开窗，看见院角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泥土，墙根下的枯草间，竟冒出点嫩黄的芽，细得像根绣花针，却倔强地挺着。
手机在桌上震动，江熠发来张照片——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颗饱满的种子，背景是翻好的土地，土块里还嵌着没化的雪粒，配文：“来种土豆，我爷说立春下种，秋天收一筐。”
林溪换了件浅绿的薄外套，踩着帆布鞋往巷口走。路边的冰化成了水，顺着路沿淌，在低洼处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天上的云。江熠家的菜园子就在巷尾，竹篱笆上还挂着去年的干豆角，江熠正拿着锄头翻地，额头上渗着薄汗，外套搭在篱笆上，露出里面的蓝毛衣。
“你来得正好，”他直起身朝她笑，鼻尖沾着点泥，“我爷说要等立春的风刮过，土才够松，种下去的种子能闻见春的味。”
菜园子的土被翻得松松软软，混着点雪水的湿，踩上去像踩在发糕上。江熠的爷爷坐在小马扎上，往陶盆里倒着土豆种，个个带着芽眼，像胖娃娃咧着嘴。“溪丫头来啦，”爷爷用袖子擦了擦汗，“快过来学切土豆种，每块都得带个芽，不然长不出苗。”
林溪蹲在爷爷旁边，拿起小刀小心翼翼地切。土豆的淀粉沾在手上，滑溜溜的，她总把芽眼切掉，江熠就蹲在旁边返工，“要这样斜着切，”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带着泥土的温，“你看，芽眼留在这半块上，埋在土里才肯扎根。”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暖得像这立春的太阳，风卷着泥土的腥气飘过，把两人的影子吹得轻轻晃。
切好的土豆种摊在竹筛里，江熠往上面撒了把草木灰：“我爷说这样不容易烂，”他抓了把草木灰给她看，黑灰色的粉末里混着点草梗，“是去年的玉米秆烧的，比买的肥料纯。”
往地里埋种子时，林溪的手指被土块硌得生疼，江熠就把她的手往自己兜里塞：“我爷说立春的土还带着寒气，别冻着。”他的兜里揣着个小布包，里面是炒好的南瓜子，“刚才炒的，你尝尝，放了点盐。”
南瓜子的香混着泥土的腥，像把整个春天的踏实都嚼在了嘴里。林溪吐着瓜子壳，看江熠用锄头把土拢成小堆，每堆中间插着根小木棍：“这是记号，”他指着木棍笑，“免得下次来浇水，忘了哪块埋了种子。”
爷爷在旁边搭小棚，用竹片弯成拱形，蒙上塑料布，像个小小的温室。“晚霜还没过去，”爷爷拍着塑料布，“得给它们盖点东西，不然苗儿会冻坏。”
棚里的土慢慢洇出湿气，江熠往里面撒了把水，水珠落在塑料布上，顺着弧度往下淌，像挂了串小水晶。“你看这水珠，”他指着给她看，“等太阳出来，棚里就暖和了，种子在里面能听见春天的动静。”
中午的饭桌上，摆着盘炒菠菜，绿得发亮。江熠往她碗里夹了一大筷：“我妈说立春要吃菠菜，‘菠’谐音‘拨’，能把冬天的晦气都拨开。”
菠菜带着点生涩的甜，林溪嚼着，忽然发现江熠的指甲缝里嵌着点土，指关节处还有道细小的划痕，像被土豆的芽眼扎的。“又帮着翻地了？”她往他碗里放了个馒头，“看这手糙的。”
“翻地才够劲，”他啃着馒头笑，“我爷说人得沾点土气，不然长不结实。你看这菠菜，就是这园子里种的，比超市买的鲜。”
午后的太阳暖起来，晒得人身上发懒。江熠忽然从屋里拿出个陶罐，罐口盖着红布，打开时飘出股淡淡的香，里面是晒干的迎春花，黄灿灿的像撒了把碎金。“给你的立春礼物，”他把陶罐往她手里放，耳朵尖红扑扑的，“我去年春天摘的，晒干了泡水里，说立春喝这个，能闻见花开的味。”
陶罐里的迎春花干带着点脆，凑近闻，一股清苦的香混着阳光的暖，让人心里亮堂堂的。林溪捏起一朵，忽然发现花瓣上还沾着点干泥，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是在园子里摘的？”她笑着问，“我记得你家篱笆边种了好多。”
“嗯，开得最旺的时候摘的，”他挠了挠头，手指绞着毛衣的衣角，“晾了好几天才干透，怕晒焦了，每天都翻一遍。”
林溪摸着花瓣的纹路，忽然觉得这干花像个时间的胶囊，藏着去年春天的阳光，还有他那时的期待，心里像被温水泡着，软软的暖。
往家走的路上，风里带着点草木的青，吹得人心里发痒。江熠拎着给她带的菠菜和南瓜子，林溪手里捧着陶罐，两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很长，时而交叠，像两株刚冒芽的苗。“等土豆出苗了，我喊你来看，”江熠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木雕，是颗发了芽的土豆，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溪”字，“我爷说要搭架子让它们爬，到时候结的土豆能装满筐。”
“好啊，”林溪接过小木雕，指尖沾着点泥土的温，“还要学种黄瓜，你说过要搭竹架，让藤蔓顺着爬，夏天就能摘着吃。”
他的眼睛亮得像刚化的春水，映着远处的田埂：“我教你搭架，保证比我爷搭的结实，到时候让你先摘最大的那个。”
回到家时，妈妈正在厨房焯菠菜，闻到干花的香，赶紧从锅里探出头：“这迎春花真鲜，快让我泡一杯，立春喝这个，整年都精神。”林溪把小木雕摆在《我们的故事》上，翻开新的一页，贴上菜园子的照片，旁边写下：“春天最早的期待不是发芽的草，是他握锄头时用力的模样，是陶罐里藏不住的心意，比任何春风都让人踏实。”
窗外的阳光落在陶罐上，把迎春花的影子投在纸上，像撒了把碎金。林溪知道，这立春的风，这埋在土里的种子，还有这个带着体温的小木雕，都会像园子里的庄稼一样，在时光里扎根、发芽，陪着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天，走向所有藏在泥土与花香里的，关于彼此的夏天。而那些藏在田埂间的心意，那些融在期待里的惦念，终将像这漫漫长夜里的星光，把往后的每个清晨与黄昏，都酿成带着生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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