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炭火燃得正烈,暖光漫过床榻锦被,却驱不散萧彻眼底凝着的寒意。他守在榻边,目光落在苏惊盏沉睡中仍微蹙的眉尖,指尖一遍遍轻拂过她手臂上缠得紧实的白绫,愧疚与戾气在心底反复碾轧。宫墙下那惊魂一幕仍在眼前——苏惊盏拼尽全力撞向逆贼统领时,颈间渗出的血珠沾在素净衣襟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寒梅,狠狠扎进他心尖。若非镇北军铁骑及时破雾而来,今日这坤宁宫,怕是要成了永诀之地。
“陛下,沈砚大人在殿外求见,天牢审讯有了突破性进展。”内侍踮脚轻步而入,声音压得几乎融进炭火爆出的轻响,连呼吸都刻意放浅,生怕扰了榻上人的安眠。
萧彻周身柔和的气息骤然敛去,指尖最后一次为苏惊盏掖紧被角,拂去她鬓边沾着的细碎发丝,动作温柔得与方才战场杀伐判若两人。“让他在偏殿候着。”他低声吩咐,脚步轻得似落雪,推门而出的刹那,眼底已只剩帝王独有的沉凝与凛冽,方才的温情尽数被权谋的冷硬覆盖。
偏殿内,沈砚一身禁军统领常服染着尘土与淡腥,神色凝重地立在案前,腰间佩刀的穗子还滴着未干的潮气。见萧彻踏入,他即刻单膝跪地,甲片相撞发出清脆一声:“属下参见陛下。”
“起身回话。”萧彻缓步走到主位落座,指尖轻叩案几,实木桌面传来沉稳的闷响,“审出什么了?那名藏在朝中的匿名官员,究竟是谁?”
沈砚起身时身形微顿,从怀中取出一卷染着暗红血渍的供词,双手恭呈上前,语气沉肃:“回陛下,属下动了天牢重刑,那名北狄暗卫小头目终究熬不住,已然招供。此次宫墙之变,是北狄残余势力与礼部尚书周怀安合谋策划,周怀安,便是那名潜伏朝中的内应。”
“周怀安?”萧彻接过供词,指尖抚过纸上遒劲却扭曲的字迹,眸色骤沉如寒潭。周怀安出身荥阳郑氏旁支,靠着联姻攀附权贵,又凭一身钻营之术跻身礼部尚书之位,平日里向来谨小慎微,遇事便推诿避嫌,从不掺和新旧势力的纷争,竟藏着这般狼子野心。“他为何要勾结北狄?郑氏虽渐衰微,却也不至于要靠通敌苟活。”
“据暗卫供称,周怀安的幼子十年前被北狄掳走,北狄以此为质,胁迫他暗中行事。”沈砚垂首躬身,将所知一一禀明,“此次宫变,周怀安负责暗中调开皇城西侧禁军布防,为逆贼打开暗门通道;同时他许诺,若能挟持太后与宗室亲眷,便助北狄夺取镇国兵符,开启京城地下龙脉秘道。此外,他与赵珩旧党余孽早有往来,暗中资助其粮饷兵甲,妄图等北狄大军入境,里应外合颠覆朝政。”
萧彻将供词重重拍在案上,案上茶盏震得轻响,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染血的供词上,晕开一片暗沉的红,恰似周怀安那颗被私欲染黑的心。“好一个谨小慎微的礼部尚书!”他声音冷冽如淬冰,字字带着雷霆之怒,“沈砚,你即刻率禁军包围礼部尚书府,封锁所有街巷出入口,将周怀安及其家眷尽数拿下,片甲不许逃脱。另外,彻查礼部上下官吏,凡与周怀安有牵扯者,一律羁押天牢,从严审讯,绝不姑息。”
“属下遵旨!”沈砚抱拳领命,转身便要提步离去,甲胄碰撞的脆响在偏殿中格外清晰。
“等等。”萧彻出声叫住他,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眼底闪过一丝深谋远虑,“周怀安老奸巨猾,经营多年,府中恐藏有死士埋伏,带一队镇北军同往,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另外,派人密切监视宗室府邸,尤其是与荥阳郑氏有姻亲牵扯的几家,防他们狗急跳墙,暗中作乱,坏了大局。”
“是。”沈砚应声而去,偏殿内只剩萧彻一人,他望向窗外明媚却刺眼的阳光,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冷硬的弧度。周怀安的暴露,不过是这张庞大阴谋网的冰山一角,北狄与朝中逆党勾结多年,背后必定还藏着更多隐秘。先太子旧案的真相、兰先生的殉国之谜、惊盏母亲的冤屈,想来都与这张网紧紧缠绕,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正思忖间,内侍再次轻步进来禀报:“陛下,太后娘娘派人来请您去慈宁宫,言有要事相商,事关二十年前旧案。”
萧彻颔首:“知道了,朕这就过去。”他折返坤宁宫,又驻足床榻边看了苏惊盏一眼,见她呼吸平稳,才低声叮嘱宫女:“好生照料皇后,若她醒了,即刻派人去慈宁宫告知朕,不可怠慢。”吩咐完毕,才转身朝着慈宁宫方向而去。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缠绕梁柱,太后端坐在铺着软垫的主位上,手中捏着一串菩提佛珠,指腹反复摩挲着珠粒,神色沉静却难掩眼底的忧虑。见萧彻踏入,她抬手示意宫人尽数退下,殿内只剩二人相对而立,空气里弥漫着几分沉重。
“哀家听说,天牢审讯有了结果,是周怀安勾结北狄逆贼作乱?”太后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疲惫,佛珠转动的速度悄然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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