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天热得早。
沈川是被窗外的太阳晃醒的。他睁开眼睛,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金黄金黄的,暖得他不想动。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鸟叫——比前几天更热闹了,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他爬起来,推开窗户。院子里那两棵桃树已经绿得发黑了,叶子厚厚的,密密的,在风里哗哗响。柿子树也绿了,新叶子嫩嫩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桃树叶子的味道,有柿子树的味道,还有从菜地里飘来的豆角花的味道。他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立夏。立夏了,夏天就来了。他跑出去,站在院子里喊:“大爷,今天立夏!”
沈远正在灶台边忙活,头也不抬。“知道了。”
沈川跑过去,蹲在灶台边。“大爷,立夏吃什么?”
沈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吃蛋。”
“蛋?”
“嗯。立夏吃蛋,力气长一万。”沈远从锅里捞出一个鸡蛋,递给他。“给,先吃一个。”
沈川接过来,烫得直吹气。他把鸡蛋在手上滚了滚,剥开皮,露出白白嫩嫩的蛋白。他咬了一口,噎得直伸脖子。“好吃。”他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大爷,苏暮哥哥那边,也吃蛋吗?”
沈远想了想。“也许吃。也许不吃。”
沈川点了点头。他把剩下的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跑进屋里找了一张纸、一支笔,趴在桌上写起来。“苏暮哥哥,今天立夏。大爷说立夏吃蛋,力气长一万。你吃蛋了吗?沈川。”写完,他把信折好,跑出去交给沈远。“大爷,帮我寄。”沈远接过来,笑了。“行。正好去镇上,顺道寄了。”
信寄出去的那天下午,沈川又去菜地了。沈岩陪着。
立夏的菜地和春天不一样了。春天的地是嫩绿的,浅浅的,像刚睡醒的孩子。夏天的地是深绿的,厚厚的,像长成了的少年。玉米苗已经比沈川高了,叶子长长的,绿绿的,在风里哗哗响。红薯藤爬得满地都是,把地盖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一点土。豇豆和四季豆的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已经爬到了顶,开满了紫色的小花。
沈川蹲在豆角架下面,看着那些小花。“哥,豆角什么时候能摘?”
沈岩想了想。“快了。花落了就能摘。”
沈川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又去看玉米。玉米秆粗粗的,一节一节的,叶子从节上长出来,长长的,像一把把剑。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哥,你说,苏暮哥哥的辣椒结了吗?”
沈岩想了想。“也许结了。也许还没。”
沈川看着那些玉米,看了很久。“哥,等辣椒结了,他会不会给我们寄?”
沈岩点了点头。“会。”
沈川笑了。他跑回去,继续蹲在豆角架下面,看着那些紫色的小花。风吹过来,那些花轻轻摇。他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苏暮信里说的话——“辣椒红了,摘下来,晒干了,给你们寄去。”他等着。等着苏暮的辣椒,等着豆角长出来,等着夏天慢慢过去。
过了几天,回信来了。沈川正在菜地里给豆角浇水,看见沈远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扔下瓢就跑过去。苏暮的字,越来越工整了。“川川,信收到了。立夏那天,我也吃蛋了。自己煮的,煮了好几个,吃了一天。辣椒又结了好多,红的、绿的,挂在枝上,可好看了。等再红一些,摘下来晒干,给你们寄去。苏暮。”
沈川看完,笑了。他把信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跑回去继续浇水。“豆角,你们快点长。等苏暮哥哥的辣椒来了,我们也给他寄豆角。”风吹过来,豆角架上的叶子轻轻摇。像是在点头。
又过了几天,豆角终于能摘了。那天早上,沈川像往常一样跑到菜地里看,忽然看见豆角架下面挂着好多长长的豆角,绿绿的,嫩嫩的,一条一条,像绿色的面条。他愣住了,然后喊起来:“哥!豆角长出来了!长出来了!”
沈岩从院子里跑出来,站在他旁边。豆角架下面,那些豆角一条一条,密密麻麻的,在晨光里发着光。沈川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豆角,眼睛亮亮的。“哥,你看,长出来了!”沈岩点了点头。“嗯。”沈川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些豆角。嫩嫩的,软软的,一掐就断。他缩回手,就那么看着。“豆角,你们长得真好看。”
沈梅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篮子。“摘吧,中午吃。”
沈川站起来,开始摘豆角。他摘得很小心,一条一条,轻轻地摘下来,放进篮子里。摘了一会儿,摘了满满一篮子。沈梅接过去,笑了。“够了,够吃好几顿了。”
那天中午,沈梅用新摘的豆角炒了一盘肉,又用豆角焖了一锅面。沈川吃了两碗面,又吃了一盘豆角炒肉,吃完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好吃。自己种的,就是好吃。”沈磊在旁边笑他。“你每次都这么说。”沈川瞪了他一眼。“本来就是。”沈磊不理他,继续笑。沈远也笑了,沈梅也笑了,沈岩也笑了。沈川看着他们,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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