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章不擅长替别人答疑解惑，徐思勉于恍惚之间，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周童。
顾承章去天齐，只是去见他，因为他看过奇门遁甲，也看过黄泉简。这座大阵，不为直接攻击武关，而是一座传送大阵。韩博武负责建造大阵，一直不露面的周童才是主阵之人。
屠龙大阵是幌子，传送阴兵才是正解。否则，哪里需要这么多修行者掠阵？
一切都是计算好的。
徐思勉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想反驳，想怒斥，想拔剑，想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是一个将军，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顾承章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天。
所有的阴兵在同一瞬间抬头。
十万个骷髅头，十万双空洞洞的眼眶，十万团幽绿色的磷光，齐刷刷地转向城楼。那种感觉太可怕了，像是被十万只来自幽冥的眼睛同时注视着，像是被十万把无形的刀子同时抵住了咽喉。
城墙上有人崩溃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丢下手中的长矛，抱着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孩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没有人笑他，因为所有人都想哭，只是还没哭出来。
又一个士兵瘫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的手在雪地上胡乱地划着，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像是什么疯癫的符咒。
有人跪了下来，不是求饶，而是双腿发软，站不住了，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有人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徐思勉没有呵斥，也没有命令他们站起来。
没用的。
活人面对死人，天生就是输家。
顾承章手一挥。
阴兵呼啸而来，视城墙为无物，很快就淹没了这座雄伟的城关。
顾承章站在城头，瘦弱的身体随着寒风轻轻晃动，惨叫之声逐渐远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重新聚集的阴兵，轻声说道，“人鬼殊途，天一亮，你们终究不能久居人间。按之前说好的，愿意享受香火的，于此关正东十里处，国君已经建好祠堂和义冢，逢年过节，有人打扫、焚香；先要回邙山之中的，请入阵中，由周老先生送回原处；愿意放下怨念，就此兵解的，请受十万将士跪拜后，解脱苦海。”
说着，他拱手，深深一鞠。
芈炫下马，整肃衣襟，躬身行礼。
苍楚带甲之士十万，齐刷刷半跪，以军礼见。
阴兵面带微笑，纷纷散去。
他们在邙山鬼蜮中被拘禁得太久了，只想早日解脱。
这时，一道雄浑的声音在天地间炸响：
“大胆！谁允许尔等自行兵解？”
阴兵哀嚎不已，一边加快兵解，一边四散逃逸。
阴司。
他独身前来，却完全镇压得住这十万阴兵。他衣袖一卷，云层消散，洁白的月光洒下，将四周照得清清楚楚。
芈炫的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不已。
虽然早就打过招呼，可这些士兵哪见过这等场面，两翼骑兵首先控制不住战马，四散惊逃。步卒也受到影响，阵型开始混乱。
周童悄悄对芈炫说道，“大王，武关已破，只能接手便是，不急在这一时。接下来，是阴司和顾承章的私事，请大王率军回营，弹压士卒，整顿军纪。”
芈炫早就心生退意，只是身为君主，不太好意思先走。周童递了个梯子过来，当即抓紧时间下坡。
“好，依先生所言，后军改前军，速速退兵！”
铛铛铛的锣声响起，士兵争先恐后地往后跑了个干净。
阴司冷笑一声，抽出哭丧棒，凌空一挥，撕扯出一条巨大裂缝。
阴兵哀嚎，不由自主地往裂缝飘去。
顾承章拔剑，一道剑光闪过，直中哭丧棒。铛一声，裂缝消失。阴兵如蒙大赦，加速自身兵解。
他们可不想进入九幽，尝遍各种刑罚。
阴司大怒，“顾承章！你可知罪？”
顾承章收剑入鞘，淡然回答，“不知。”
“私放阴兵，搅乱阴阳；驱鬼杀人，涂炭生灵。”
“该当何罪？”
“死！”
顾承章右手一翻，搭箭，拉弓，动作行云流水。
黑弓被拉成了一个完美的满月，弓臂上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一条一条地蔓延开来，爬满了整张弓，和顾承章手连在一起。
刹那间，顾承章重瞳再现，看见了阴司的本质。在那具人形的躯壳之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是亿兆怨魂的哀嚎，是数千年积累的神性与法则。
松弦。
一连串音爆响起，震颤着所有人的耳膜。天幕撕开了一道口子，从武关城头一直延伸到阴司身前，空中出现了一道深深的乱流，天地元气向两侧翻飞，蔚为壮观。
除了纪穿云，没人能射得出这一箭。
箭意先至。
在箭矢触及阴司之前，杀意已经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阴司身边的黑雾被撕碎，露出后面深邃的夜空。
箭矢逼近阴司咽喉的那一刻，
阴司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箭头。
箭停了。
箭矢在两指之间剧烈地震颤，箭杆上的符文全部亮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箭头开始发红，发烫，最后变成了白炽色，滋滋作响。
阴司的手指纹丝不动。
箭矢秉承了顾承章的意志，在疯狂挣扎，它不甘心，它不愿意，它用尽了一切力量想要再前进一寸。箭杆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碎屑在高温中化为灰烬。箭羽一根一根地脱落，在空中打着旋，飘向地面。
阴司的两根手指轻轻地合拢，像夹住一只蝴蝶的翅膀一样。
箭头也碎了。
碎片从阴司指间飘落，像一片片黑色的雪花，落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烫出一个个小洞。
箭杆随后化为齑粉，从阴司指缝间流下，像一捧黑色的沙，被风吹散，融入漫天的风雪之中。
天地间重新安静下来。
阴司毕竟修行了几千年，掌管无数怨魂，甚至有了些许神性。即便顾承章进步神速，手握神兵，但修为上巨大的差距，不是短短二十余载便可弥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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