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院子里就安静了。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顺着风飘进田舒云的鼻腔,让她想吐。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渗进砖缝里。
昊仪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公主不必悲伤。”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这些人本就是侍你的,为主人而死,是他们的本分。”
田舒云没有说话。
昊仪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和泪。
“走吧。”他站起身,对弟子吩咐道,“找一辆马车,从后巷走。把她安置在灵台下面的密室,不要让人知道。”
“喏。”
一名弟子快步离去。另一名弟子翻出一件斗篷,抖了抖上面的灰,裹在田舒云身上。
田舒云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任由他们摆布。被扶起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掠过院中。
横七竖八的尸首,暗红色的血迹蔓延成河,那个小丫头仰面躺着手里还攥着那根扫帚。
昊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道,“收拾干净后,一把火烧了。不要留痕迹。”
“喏。”
昊仪牵着田舒云的手,慢慢走出大门。
他笑得很开心。自断臂之后,他的笑容从来没有这样舒展过,就像枯木逢春一样,洋溢着热情和希望。
一道光从他的瞳孔掠过。
那是九天之上坠落的一线光,是太阳被撕下的一条碎片,是虚空被劈开后漏出的一道裂缝光。它从巷口射来,在两面墙之间穿过,从一片正在飘落的树叶上掠过。那片叶子没有被气流带动,只是在那道光经过的瞬间,边缘悄然焦黑卷曲,像被灼热的火苗舔了一口。
仪正站在门口,正要下台阶。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意,那是一种志得意满的笑,是棋手落下最后一子时的笑,是猎人收网时的笑。
他收获了一件千年难遇的至宝,血燕之体,断臂复生的药鼎;他即将收获一枚冰魄,大修行者梦寐以求的神物;他还能给顾承章添上一块永远的心病,让那个年轻人从此寝食难安、如鲠在喉。
一箭三雕,他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昊仪抬脚准备下第一个台阶时,那道光从他的前胸射入,穿过胸腔,穿过心脏,从后背穿出。当一蓬血雾从后背洒落的时候,昊仪还保持着抬脚的姿势,还挂着那抹得意的微笑。
他不觉得痛,但脚似乎踩在了棉花上,有点飘。
他低头,看见胸膛上有一个手臂粗细的洞,这才觉得不对劲。
顾承章出现在巷子口,手里提着一把黑弓。
原来映在昊仪眼中的不是一道光,而是一支箭。
箭矢没有停,射穿了大门,射穿了正厅,射穿了后院。
后院的外面,是一排房屋,箭矢从墙上一掠而过。
瓦片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梁柱折断,墙壁一堵接一堵地倒塌。灰尘扬起来,遮天蔽日,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在洛邑上空缓缓升起。
箭矢过后,被剧烈搅动的天地元气掀起气浪,把碎砖碎石向两侧推开,在废墟中犁出一道宽阔的通道。
昊仪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承章。
他张了张嘴,应该是想问什么,但上涌的淤血堵住了他的喉咙,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顾承章收好弓,向他走来。
昊仪脚一软,从台阶上摔落。轰然落地的时候,他的视线是旋转的。
田舒云捂住眼睛,尖叫不止。
还在空中飘荡的落叶,无声无息地落在血水上,轻轻打一个旋,便不再动了。
昊仪的两名弟子愣住了。
他们看着昊仪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看着滚在不远处的头颅,看着脖颈断口处喷涌的鲜血。他们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所有的思维都被砸散了架,只剩下最原始的、最本能的反应:
恐惧。
极致的、让人连呼吸都忘记了的恐惧。
一名弟子张大了嘴,想要喊叫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声带在剧烈地颤抖,却只能挤出一些细碎的、老鼠般的吱吱声。他的双腿在发抖,抖得几乎站不住,裤裆里已经湿了一片,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淌下来,滴在地上,和那些仆役的血混在一起。
另一名弟子反应快一些,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剑柄,用力向外抽拉。剑刃从鞘中滑出三寸,露出雪亮的寒光。
他没有把剑完全抽出来。
因为顾承章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没有人看见顾承章是怎么过来的。上一刻他还在巷口,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门口,断了昊仪的脑袋,并瞬间出现在那名弟子面前。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移动,更像是空间的跳跃,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中间没有过程,也没有轨迹。
剑鸣在院中回荡,那是一种低沉的、绵长的嗡鸣,像深山古寺的晚钟,像大漠孤烟下的胡笳,像千万人在同一时刻发出一声叹息。一种内敛的、深沉的、从九幽深处涌上来的声音。
那名弟子的手臂从肘关节处被齐根斩断,断口平整得像被刀切过的豆腐,
短剑连着半截手臂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后,血才喷出来。
暗那名弟子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肘部,看着那截还在抽搐的断臂,看着血从自己的身体里像喷泉一样往外冒,他的嘴终于张开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惨叫声戛然而止。默渊从他的左颈切入,从右颈穿出,剑刃走过的轨迹是一条完美的弧线,精确而致命。
另一名弟子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来。
他转身就跑。
他的速度不算慢。能被昊仪收为心腹弟子的人,修为自然不会太差。他脚尖点地,朝着巷子口狂奔。
他只跑出了三步。
噗一声,剑尖很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胸口,他的身体因为惯性而继续往前,将长剑带了出来,也带走了他的生机。
顾承章收剑,慢慢走到田舒云身边。
她还在尖叫。
顾承章叹了口气,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后颈。
一阵清凉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田舒云狂跳的心脏终于舒缓了些。她抬头看着顾承章,泪流满面。
顾承章面带愧意地笑了笑,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田舒云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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