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翟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韩博武坐在殿前,看着内侍们匆忙收拾着宗庙重器。那尊传国数百年的禹王大鼎,被八名力士用粗木杠起,鼎身的花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编钟被小心地装入填满棉絮的木箱,祖宗牌位用黄绫包裹,由太祝亲自捧在怀中。
整个王宫灯火通明,尽显萧瑟。
“大王。”丁仲登上台阶,躬身道,“派往各处的信使已经出发。去苍楚的是上大夫韩彰,去幽魏的是少司马韩琮,去天子那里的是宗正韩康。按大王的吩咐,都带了国书和厚礼。”
“天齐那边呢?”韩博武没有回头。
“天齐……”丁仲迟疑了一下,“去天齐的是臣的弟子,郎官张谦。但顾承章的行踪,目前只知道他离开了苍楚,往东去了。具体到了何处,还在打探。”
韩博武终于转过身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一夜之间生出的灰白胡茬。
“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嬴无垢那种怪物,只有顾承章能对付。他一日不出现,风韩就一日没有希望。”
丁仲叹了口气,还是问道,“大王与顾承章有旧,但毕竟只是私交。要是他明哲保身,我们怎么办?”
韩博武摇了摇头,“你不懂顾承章。这个人看似冷漠,实则最重恩义。何况,嬴无垢也是他的仇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丁仲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韩博武望向东方。 “顾兄啊顾兄,你在哪里?”
晨雾还未散尽,天齐国的临淄城便在晨曦中苏醒。
这座东方最繁华的都城,与西陲的咸阳、南方的郢都截然不同。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来自东海的海盐,来自鲁国的桑麻,来自淮泗的粮食,在这里汇聚流通。往来的商人操着各地口音,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顾承章站在客栈二楼,看着楼下的街景。
上次天齐战败,从临淄到地方,府库全部赔空了。要不是姜卫济苦心经营,抚恤百姓,哪里来的这一派繁华的景象。
可惜,又要打仗了。
正当他出神的时候,身后的食客已经被清出去了。有人慢慢上楼,脚步沉稳。
顾承章转过身,耐心等待。
很快,来人在他面前站定,仔细打量着他。
顾承章拱手道,“在下顾承章,见过大王、太子殿下。”
原来是姜临父子。
姜临的头发已经白了。看来,上次东征的事情,对他打击颇大。
“顾承章,又见面啦。”姜临的声音不如以前洪亮,总感觉中气不够。
“是的。”
“上次见你,感觉你还是个娃娃。现在就不一样了,看着老练,沉稳。”
“谢大王夸奖。”
“听太卜司的人说,你要见孤?”
“是。”顾承章取出太公杆,双手奉上,“这是姜飞叶前辈留下来的太公杆,小辈特来归还。”
姜临一怔,问道,“太公杆?不是姜飞叶之物吗?他在哪里?”
顾承章神色黯然,“为了让九星归位,强行燃烧神魂,殁了。”
姜卫济跟随姜飞叶学习多年,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东西,解释道,“九星错乱,洪荒降世。天下大乱,百姓遭灾。太卜卿,强行扭转星象,和当年熊崇封印龙脉如出一辙,是要陨落的。”
姜临接过太公杆,忍不住落泪,叹息道,“吾痛失一臂,天齐也断了一根顶梁柱啊。自此之后,天齐再也没有归墟境的大修行者了。”
姜卫济和姜飞叶的感情也很好,红着眼眶问道,“顾兄,他的尸身在哪里?我想接回来安葬。”
顾承章摇了摇头,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递给姜卫济。“星魂反噬之力何其强大,肉体凡胎无法承受,已经化为尘土。这一袋土,就取自前辈飞升之地,咸阳远郊。”
姜卫济双手接过,郑重地放入怀里,躬身道,“多谢。”
“不敢当。”顾承章还礼,说道,“嬴无垢进兵的速度很快,不论是青石峡,还是阳翟,都挡不住他的步伐。韩博武与在下有生死之交,我不忍心看他有亡国之祸,要去帮帮他。时间紧迫,不能在天齐久待。”
“顾兄这是要走了吗?”姜卫济问道。
“是。”顾承章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不过,当初和孟少棠不辞而别,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大闹咸阳的时候,还和她的父亲孟集见了面。如果殿下允许,在下想去见她一面,不知是否方便?”
姜卫济点点头,“没什么不方便的,我亲自送你去太卜司。”
“不不不,”顾承章摇头道,“大王在此,殿下还需侍奉左右;何况,我也当不起这样的大礼。”
“无妨,让他陪你去吧。本王心中怅然,回宫歇息了。”
姜临说着,先走了。
姜卫济拍了拍顾承章的肩膀,轻声道,“坐我的车,走吧。”
顾承章依言上车。
等姜卫济坐稳后,他鼓起勇气,说道,“殿下,您是天齐的储君,未来的大王。对于玄秦东进这件事,一定要有长远的打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