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咸阳二十里的一座小山上，顾承章踉跄而出。他随手扶住一棵大树，呕出一口鲜血。打嬴无垢还可以，但力竭受伤之后，再打赵守虚这具血傀儡，就很吃力了。
他抓紧时间调息了，便打算尽快前往苍楚。
嬴无垢既然返回咸阳，远征的黑龙骑和锐士营失掉了最大的依仗，孤军深入苍楚腹地。如果抓住战机，可以将其围歼。既然逼回嬴无垢的目的已经达到，就不宜再耽搁。
待太阳逐渐升起，胸中烦闷之感稍退，顾承章收敛气息，吐出一口浊气，慢慢站了起来。不料还没动步子，就有人在叫他了。
“顾小友。”
顾承章看清了来者，拱手道，“晚辈顾承章，见过姜老前辈。”
姜飞叶走近了些，问道，“杀了这么多无辜官员，是否有损你的道心？”
顾承章回答道，“是否损我道心，晚辈不得而知。但这些官员，为嬴无垢卖命，便算不得无辜。他们的家人我没有动，护卫也是能不杀就不杀了，晚辈自认为不算滥杀。”
“倒也是。”
顾承章见对方脸色不太好，便问道，“前辈夤夜寻来，只怕颇费周章，不应当只问这一句话吧？”
姜飞叶叹了口气，“告诉你一件事，嬴无垢死了。”
“啊？”顾承章大吃一惊，问道，“谁下的手？叶孤鸿吗？”
姜飞叶摇了摇头，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详说了一遍。一开始还算平静，但听到阴司的话后，顾承章的脸瞬间涨红，握紧了剑柄。
姜飞叶拉起了他的手，温言道，“承章啊，阴司，是我用忘川水请出来的；打碎锁龙柱、放出龙魂，也是老朽的过错。后面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但肯定不会好。老夫修行一生，蹉跎近百年，却负了天下人。老朽纵然万死，也难赎其罪。”
“前辈……”顾承章看着他红红的眼眶，不知该如何安慰。
姜飞叶将手杖递给他，“拿着。”
“晚辈不需要。”顾承章勉强一笑，“我还年轻，老了再说。”
“这世上，有两根手杖最贵。一是你师父熊崇的手杖，盘龙木所化；第二根吗，就是老夫手上这根了。”
“这是……”
“听过姜太公钓鱼的典故吗？”姜飞叶轻抚手杖，“这便是那根钓竿，太公杆。老夫虽然有弟子，但能传承这根鱼竿的，却是没有。老夫犯下这弥天大罪，死，只怕是轻的。这大概是你我最后一面，没有什么可以相送。这根太公杆，便赠与你吧。”
顾承章长叹道，“前辈啊，竖子何德何能，敢受如此贵重之物？不敢，死也不敢。”
姜飞叶还欲再说，忽然脸色一变，抬头望向天空。
顾承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此刻正是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本该是晴空万里的时辰。但天穹之上，却出现了诡异的变化：
太阳的光芒变得黯淡，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般。而太阳周围，九颗星辰同时亮起，闪烁着红色光芒。
九野主星。
传说中，天有九野，九颗主星对应九州，自古以来便与九州气运相连，星辰明暗，预示着九州兴衰。
此刻，九颗主星与太阳同时亮起，光芒血红，不仅逆乱时空，而且各自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在天空中胡乱游走，像是受惊的鱼群。
顾承章皱起眉头，问道，“前辈，这是……”。
姜飞叶的脸色煞白，太公杆咣当落在地上。
“星轨紊乱……”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恐惧，“星轨紊乱，逆乱时空，冲撞太阳……这是洪荒时代才会出现的天象……”
“洪荒时代？”顾承章不解。
姜飞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来:
“传说在远古之时，天地未分，人神杂处。那时九州大地上，不仅有凡人，还有神兽、妖魔、鬼怪。后来天帝命颛顼绝地天通，将神、人、冥三界分开，从此人间才得以安宁。而九野星，便是天地秩序的象征，星辰运转，代表着三界各安其位，互不侵扰。”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空中那九颗胡乱游走的血红星斗，声音发颤:
“如今九野星轨紊乱，意味着……天地秩序正在崩塌。神、人、冥三界的界限，正在模糊。洪荒时代，就要来临了。”
顾承章愣住了。
他虽然修行到归墟境，但对这些远古秘辛，所知甚少。他只知道龙魂是祸害，却不知道龙魂现世，会引发如此巨大的天地异变。
“是因为祖龙？”他问道。
姜飞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龙魂只是一因。更重要的是，阴司以冥界之力，在人间强行打碎锁龙柱，释放龙魂。冥界之力干涉人间，本就已经触犯天条。而龙魂与嬴无垢肉身融合，成就祖龙，更是打破了神、人两界的界限——祖龙是神兽，却拥有了人间的肉身和身份。从此以后，它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人间，以人间帝王的身份，行神兽之事。”
他抬起头，看着那九颗血红的星辰，声音苦涩。
“这才是最可怕的。祖龙不是普通的妖魔鬼怪，它是玄秦之王，是一国之君。它可以调动千军万马，征服九州，成为下一代大周天子。到时候，他可以号令天下，可以名正言顺地搜刮天材地宝，可以肆意屠戮人族，没有人能阻止它了。”
顾承章终于明白，姜飞叶为何如此悔恨。
“前辈，”他轻声道，“您也不必过于自责。您本意是好的，只是……”
姜飞叶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错。我身为太卜卿，当知星象天机。我明知龙魂与地脉相连，明知强行诛杀会导致地脉崩塌，却还是召来阴司。我太自负了，以为有忘川壶在手，就能掌控一切。结果……结果……”
他说不下去了。
顾承章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天空，看着那九颗血红的星辰，一股无力感汹涌而来，把他淹没。
对付嬴无垢，他还算有些心得。即便境界有所差距，也可以通过其他方面来弥补。
但祖龙，他就不是人，拥有龙魂千年的功法和智慧，拥有龙族的全部潜力。怎么打？拿什么打？
还有，这洪荒乱世一旦到来，自己能救几个人？别说九州百姓，就是在苍楚故土，自己也是有心无力。
顾承章弯腰捡起太公杆，还给姜飞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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