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博武的话冲击力太大，让顾承章沉默了许久。即便他认可，只是要做到这一步，只怕是难上加难。
“这些东西，是你最近才想出来的吗？”顾承章问道。
“是啊。一个残废，哪都去不了，想的东西就多了。有时候改进一下天机玄甲，有时候查看一下青石峡的布防图，有时候练练刚学的涅盘经。尽量让自己忙起来吧，否则很容易钻进难过的事情里、出不来。”
顾承章轻声说道，“你能看得开，我真替你高兴。”
“看不开又怎样呢，废了就是废了。”韩博武笑道，“以前能走路的时候，不喜欢走路；现在走不了了，天天想着怎么走路。你说我是不是贱？”
顾承章摇了摇头。人往往就是这样的，很多看似平常的东西，失去了才知道它的珍贵。
韩博武看出他脸色不好，指着角落里的一块布，笑道，“我把农夫的小推车和椅子结合起来，改进了一下，你帮我看看，怎么样？”
顾承章揭开油布，是一架小巧的四轮车。
这四轮车以榆木为骨，木质坚硬且纹理清晰。整体形制呈半坐式，座高约一尺五寸，恰好让韩博武双腿自然垂地，脚踏处设有一块可拆卸的樟木板。
轮椅的主体由两根粗木柱支撑，柱间以横梁加固，横梁上铺着用麻布与鹿皮缝合的软垫，内里填充艾草与棉花。靠背倾斜约三十度，背后用两根弧形木条撑起，分散背部压力的同时，也方便别人推行。
轮子设计也精妙，前后各两轮，前小后大，外层包覆浸过桐油的硬木皮，既耐磨又防滑，自己也可以用手转动轮子。轮轴处嵌着牛骨制成的轴承，凹槽处随时可加桐油润滑，既轻巧又没有吱吱嘎嘎的噪音。
不用说了，设计肯定出自韩博武之手。
“都说墨家的巧思独步天下，你也很强啊。”
“我一开始就学的墨家啊，可惜在修行上不行，不然不会被徐卢生揍得那么惨。把我抱上去试试。”
顾承章把他抱上四轮车。韩博武虽然体格高大，又是男子，但还没有灵萱重。
“我能自己走到门口，外面就要你来推了。出去走走？”韩博武转动轮子，来到门口，打趣道，“对了，你要替我开门。”
顾承章取了一块毯子盖在韩博武身上，推着他慢慢走。
“去哪？”
“随意转转，无所谓。”
顾承章在后面推着他，并不感觉吃力。
“你既然能造天机玄甲，为什么不造一个专门背你的机关兽？”
“说得轻巧，哪那么简单。”韩博武没好气地说道，“新城里藏的天机玄甲，是我积攒了十几二十年的家当。回来之后，我要训练新军，要布防青石峡，镇魔司的事也要我管，谭光树居然还要我练涅盘经。你说说，我就再长一双手出来也干不了这天机玄甲的活啊。这玩意太精细了，头发丝大小的差错就会毁掉所有的东西。”
“不是我要瞎掺和，你的父王，似乎也该替你担点担子。”
韩博武长叹一声，“我还真不希望他来担什么担子。我父王这个人，做什么都是一时兴起，基本坚持不下来。当初大建新城的计划是他提出来的，前前后后干了二十多年。三年前我到新城巡视，好家伙，别说投石机、床弩这些东西，最普通的弓都被沤烂了。守城的士兵还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居多，当时就把我腿吓软了。”
“好吧，能者多劳。”
“别给我戴高帽。”韩博武笑道，“就提醒你一句，如果你下定决心修行的话，一定要坚持，成为九州最大的修行者。”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韩博武的膝盖，一阵难过。不过看韩博武的心态，明显比自己预料中好很多。
“你看得开就好。”
“看得开个屁。”韩博武凄然一笑，“这没办法的事儿，你总得学着去接受它。要是我一天到晚哭着喊着，还我腿来，还我腿来，别的什么事我都不干。你说能不能感动上天，还我一双好腿？”
顾承章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了那么多，你也和我说说，要变强，接下来的第一步是什么？”
“我只是造化初境，前几天隐约有破境的兆头，先破了境再说。”
“好。破境的话，你需要什么？”
顾承章抬头看着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很低，大约是要下雪了。
“需要机缘，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调息。”
“机缘你只能向老天去要了。环境嘛，包在我身上。”寒风吹过，韩博武身上的狐皮大袄泛起一阵波浪。
“太子府吗？”
“太子府不行，可能有嬴无垢的暗桩。”
“那去哪里？”
“七大诸侯国，风韩的修行者最少。为什么？因为风韩的地脉比较短，有灵气的地方不多。但是，我们王室占了一个，其他的人进不去。只可惜，韩氏一脉当中，就我能勉强修行。可以前我痴迷机关之术，没怎么炼；现在国事缠身，想修炼也炼不了。你先替我去探探路，遇到的所有机缘都给你。”
顾承章大概猜出是哪里了，问道，“终南灵脉？”
韩博武点点头。
四轮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木轮碾过石缝间的枯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韩博武裹紧了狐皮大袄，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他将手从毯子下伸出，指向远方那片笼罩在铅灰色云层下的连绵山脉，“你看终南灵脉，像什么？”
顾承章凝目望去。山势如卧龙盘踞，主峰突兀而起，两侧余脉渐次低伏，在暮色中确如一条蛰伏的巨兽。
“像一条龙。”
“正是。”韩博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三百年前，先祖韩昭烈随武帝平定北疆，受封于此。传说他率部至此扎营时，夜梦青龙入怀，次日有山中采药老翁来告，说终南山深处有地脉涌动，每逢月圆之夜，山间便有莹莹光华流转，如龙息吞吐。先祖遂亲往探查，在山腹深处发现了灵脉源头——那是九州地脉的一条细小分支，如同大树的根系末端最细的一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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