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蒙倪的离去，嬴无垢内心的不安并未消散。大周天子腊祭发狂的消息被暗桩迅速送回，所以玄秦对天子使臣的到来并不意外。但大祭司盯上了骊山龙脉，倒是让他心神不宁。所以他站在原地，紧盯龙穴方向，犹豫要不要亲自进去看一看。
这时，一只游隼从远处呼啸而至，快若闪电，直落不远处的巨石之后。
它吸引了这位太子的眼光。
顾承章暗骂该死，这不坑死我？果然，几名士兵立刻围了过来。
游隼再次冲天而起，脚上牢牢抓着一只老鼠，细长的鼠尾还在不停摆动，显然没有死透。
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嬴无垢望了一眼巨石，若有所思。他随即下令道，“各归本职，仔细巡查。孤要四处走走。”
“喏。”众人得命散开。
龙甲军耗资巨大，堂堂玄秦也只养得起这千余人。按日常安排，分三批巡查、战备、休整，有序轮换。这是部队典型的安排，随着大半士卒离开，顾承章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些。
他轻舒一口气，决定天黑就找机会溜走。这趟不白来，得见龙甲军，也确定了师父心中的猜测。骊山有龙脉，那玄秦就是苍楚日后最大的威胁。至于捣毁它，顾承章连想都不敢想。
“你是什么人？”
冷不丁出现的声音让顾承章全身骤然紧绷。
嬴无垢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身后，冷冷地看着他，就像看藏在角落里的一只老鼠。
顾承章脑袋飞速运转，想脱身之策。
“把面罩扯下来。”
顾承章只好乖乖照做，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他蜷缩在石缝里，像是被岁月随手泼在宣纸上的淡墨，身形单薄得像片柳叶，被裹在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里，衣袂随风轻轻晃动，露出腕骨伶仃的弧度。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青白，眉骨低平，眼窝浅浅地凹陷着，单眼皮耷拉下来，像是被檐角垂落的雨帘压弯了似的，瞳仁灰蒙蒙的，总带着几分困倦的湿气。
这样的长相，连市井说书人描摹通缉犯画像时都会略过他，只记得“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瘦高少年”。
龙甲军已不声不响地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嬴无垢解散龙甲军，只是为了稳住他。
“你是谁？来干什么？”
顾承章正要回答，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
蒙倪风风火火地赶来，扯着嗓子喊道，“禀殿下，出事了！”
“慢点说，慌什么！”嬴无垢拉长了脸，“是不是崔琦死了？”
“没有！跑了！”
“跑了？”嬴无垢白净的脸庞能扯出黑线，“这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一辆马车而已，能跑到哪里去了？”
“我们追上了他的马车，但截停之后，只见车夫和随从，不见崔琦！”
好一招金蝉脱壳！嬴无垢知道崔琦肯定发现了骊山龙脉，之前的种种表现，只是为了迷惑自己。原来能代表天子出使的人，倒也不全是草包，自己大意了。
“要不要下令搜捕？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猪脑子！嬴无垢指尖微动，真想扇他一个大嘴巴子。“搜捕谁？天子使臣？”
看蒙倪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嬴无垢无奈道，“你守住骊山即可，不要分心。我要回宫处理此事。”
“喏。”
“殿下，这人是谁？”蒙倪指着顾承章问道。
“大概是崔琦同党。杀了。”
“等等！”顾承章急声道，“我不是同党，我压根就不认识什么崔琦。”
“你是谁？”
“说了能放我走吗？”
嬴无垢笑道，“有种，还敢和孤讨价还价。先断你一条腿，再回答孤。”
看蒙倪抽出了长剑，顾承章道，“等等，我自己来！”
这句话出乎所有人意料，连嬴无垢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顾承章抽出短剑，咬牙狠狠扎向自己大腿。下手稳准狠，让蒙倪也生出了一丝敬意。
嘭的一声，短剑刺穿的不是血肉，而是一个水囊。水囊中的液体四散而开，腾起大片黄烟。烟雾腥臭无比，熏得人双目难睁，狂呕不止。
待烟雾散去，蒙倪发现太子和顾承章皆已不见踪影。
顾承章趁乱一阵狂奔，嬴无垢提剑紧追不舍。
他竟是修行者！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同一句感叹。
顾承章是修行者倒也不算过分稀奇，但堂堂玄秦太子居然一边帮国君处理繁杂的政务，一边吃修行的苦，那才殊不可解！
俩人的身法极快，很快就来到山顶。
龙甲军呼喝之声四起，护山大阵也逐渐启动，顾承章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一片碑林之中。
嬴无垢见状，脚步有些迟缓，眼神中也出现一丝慌乱，随即跟上。
石碑高不过一丈，宽四尺，大小一致，有新有旧，简单篆刻“已故某某之墓”，以及生卒年月，显然是一片墓地。
顾承章屏住呼吸，藏身碑林之中，嬴无垢一时半会寻他不得，便朗声道，“罢了，孤不问你是谁，也不追究你的罪过。孤让开一条通道，你速速离开。此地乃玄秦勋贵长眠之所，不容宵小之辈践踏！”
在两人短暂的追逐中，顾承章的脚步更快、呼吸更均匀，显然修为更为精深。但龙甲军必然有克制修行者的方法，也会迅速从棫阳宫调修行者前来，呆的时间越长，对自己越不利。
可是，嬴无垢的话能信吗？
“同意就立刻现身。”嬴无垢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说道，“孤以太子信誉作保，一字千金，滚吧。”
有句话叫越描越黑，他越是这样说，顾承章越是不敢相信。
顾承章小心地往碑林深处退去，踩到一截枯枝，“啪”地响了一声。
随着那声枯枝断裂的脆响，嬴无垢身形如电，剑光闪烁间，直逼顾承章要害。顾承章身形一矮，堪堪避过这凌厉一击，衣袂却被剑气划破，裂帛之声在静谧的碑林中格外刺耳。
“好个狡猾的小贼！”嬴无垢怒喝一声，剑招愈发凌厉，剑气纵横，将周围空气都割得猎猎作响。顾承章左躲右闪，身形如鬼魅般在碑林间穿梭，时而借石碑为掩护，时而反手攻出一招，逼得嬴无垢不得不回剑自守。
不过顾承章急于脱身，以退为主，背部接连撞在石碑上，隐隐作痛。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亮出自己的兵器。
嬴无垢察觉到对方无心恋战，好胜心泛起，压住了刚才的理智，冷哼一声，剑气如虹，当胸直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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