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到来的是盲眼巫婆。
她是走来的,从腐萤涧深处那片最浓的阴影里,一步一步,拄着那根熟悉的、顶端嵌着第三只眼化石的木杖。她的眼睛依旧闭着,但额间那只竖眼睁开了,流淌着银色的光,像融化的月华。她穿着死亡时那身破烂的巫袍,但袍角没有血迹,干净得像刚洗过。
巫婆走到长桌前,歪着头,“看”向那把为她准备的椅子——摆在林夏斜对面,是林夏特意选的,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椅子很普通,就是农家最常见的款式,椅面上放着一个软垫,垫子上绣着简单的驱疫符文。
“垫子不错。”巫婆开口,声音沙哑,但带着笑意。她坐下,木杖靠在椅边,第三只眼缓缓转动,扫过长桌上的每一个人。“都还活着啊。”
“托您的福。”林夏说,给她的碗里夹了块鱼腹,刺最少的那块。
巫婆笑了,露出稀疏的牙。她用枯瘦的手指抓起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咸了。”她说,但吃得很干净,连鱼皮都没剩下。
第三个和第四个是一起来的。
左侧的树林里,走出了白鸦。他还是穿着那身靛蓝色的药师袍,怀里抱着个药箱,箱盖上沾着早已干涸的、发黑的血迹。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左眼瞳孔里那圈靛蓝纹路清晰可见。他走到长桌前,目光扫过那把属于他的椅子——摆在露薇正对面,椅子上放着一本残破的日记,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件东西。
右侧的月光花丛中,走出了苍曜。
不,不是夜魇。是苍曜,穿着素白的药师袍,长发松松束在脑后,脸上没有黑袍的阴影,没有那些狰狞的纹路,只有平静,甚至有些疲惫的温和。他走到长桌前,看向那把属于“园丁”的椅子,顿了顿,然后转身,坐到了白鸦身边——那是赵乾的椅子。
“那是赵乾的位置。”白鸦提醒他,声音很轻。
苍曜摇了摇头,抬手将灵研会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两把椅子并在一起。“他该坐这儿。”苍曜说,目光看向桌子另一端那把孤零零的灵研会制式椅。
白鸦沉默了半晌,点头,在苍曜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但肩膀几乎挨着。白鸦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两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苍曜看了一眼,拿起其中一个,拔开塞子,嗅了嗅,脸上露出极淡的、怀念的表情。
“你改良了配方。”苍曜说。
“嗯,加了月光花露,镇痛效果更好,也不会让人做噩梦了。”白鸦说,拿起另一个瓶子,递给对面的露薇,“给你的。每天睡前服一滴,能温养灵脉,对灰白发根有好处。”
露薇接过瓷瓶,握在手里,瓷壁还残留着白鸦掌心的温度。“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哽。
苍曜看向林夏,看了很久,然后举起面前的空酒杯。林夏给他倒满,也给白鸦倒满。三人碰杯,没有说任何话,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第五个到来的是祖母。
她没有从任何方向走来,而是直接出现在她的椅子上——摆在林夏正对面,紧挨着树翁的位置。椅子是林夏从青苔村老宅废墟里找出来的,祖母生前常坐的那把摇椅,扶手被她摩挲得油亮。此刻,摇椅轻轻前后晃动,发出熟悉的、规律的“嘎吱”声。
祖母穿着那身素净的深蓝色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髻,插着那根银簪——林夏从灵研会废墟里找回的那根,如今已经洗去血污,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手里拿着个针线筐,正低头缝着什么,针脚细密,动作不紧不慢。
“夏夏。”祖母抬起头,看向林夏,脸上是记忆里最熟悉的、慈和的笑容,“长高了。”
林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点头。
祖母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缝补。她缝的是一件小褂子,看尺寸是孩童的,布料是靛蓝色,袖口绣着简单的草药纹样——那是苍曜小时候的衣服,破了道口子,她一直没来得及补。
摇椅轻轻摇晃,嘎吱,嘎吱。
第六个到来的是赵乾。
他来得最晚,也最沉默。从腐萤涧入口的阴影里走出,穿着那身灵研会执事的制服,但肩章、徽记全被撕掉了,只留下粗糙的线头。他脸上没有当初的暴戾与偏执,只有一种深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疲惫。他走到长桌前,看着那把属于他的椅子——摆在最远端,与所有人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
赵乾站了很久,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坐姿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面前的空碗,一动不动。
没有人跟他说话。风还在吹,月光缓缓移动,将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孤零零地映在草地上。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初代妖王没有来,但他的椅子轻轻摇晃了一下,椅背上那件缝合的大褂无风自动,一只袖子抬起来,仿佛在招手。接着,大褂的领口处,开出了一朵小小的、银色的月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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