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回到许都的汇报，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丞相府的书房内，气氛凝重。曹操看着程昱那份条分缕析、字字惊心的密报，指节轻轻敲打着紫檀木的案几，半晌没有言语。荀彧、郭嘉、夏侯惇等核心文武分坐两侧，皆屏息凝神。
“北疆之事，诸公皆已知晓。”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程仲德（程昱字）亲眼所见，这张明远，非止一勇之夫。其所行‘大同’之政，授田亩，兴工商，混胡汉，甚至……启民智。”他特别在最后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夏侯惇独眼一瞪，声如洪钟：“丞相！管他什么大同小同，末将愿领精兵五万，踏平河套，擒此獠献于阶下！”
郭嘉轻轻咳嗽了一声，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如星：“元让将军勇武可嘉。然，我军新定河北，南有刘表、孙权虎视，西凉未宁，实不宜再启大规模北征。且观程公所述，那逐鹿城城防严密，军民归心，更有新式军械，恐非旦夕可下。若顿兵坚城之下，四方有变，则大势去矣。”
荀彧微微颔首，补充道：“奉孝所言极是。张明远虽立异政，然其目前所为，尚在靖边安民之列，未公然举叛旗。若我军贸然征伐，其必据险死守，更可借此煽动北地胡汉之心，言我朝廷不容边民自保。于大义有亏。”
曹操目光转向程昱：“仲德，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程昱沉声道：“此子根基已成，强行剿灭，代价太大。然，绝不可任其坐大。昱以为，当行‘困’、‘扰’、‘间’三策。”
“哦？细言之。”
“困者，以朝廷之名，行文并州、幽州，严令边市，禁止铁器、食盐、粮种等物资流入河套。断其外来之援，迫其内耗。”
“扰者，可密令并州将领，时常派遣小股精锐，扮作马贼或溃兵，袭扰其边境屯田、商队，令其不得安宁，疲于奔命。”
“间者，其内部绝非铁板一块。可遣细作，携重金潜入，收买其内部不得志之旧部、或与汉人官吏有隙之胡酋，离间其君臣，瓦解其人心。”
曹操听罢，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动：“便依仲德之策。文若，以朝廷名义下旨，申饬边贸之令，就由你去办。元让，袭扰之事，你从麾下挑选精干机敏之人，谨慎行事，勿露马脚。奉孝，离间细作之人选与方略，由你统筹。”
“遵命！”几人齐声应诺。
曹操最后看向北方，眼神冰冷：“便让这‘大同’之苗，先在这冰天雪地里，熬上一熬吧。”
与此同时，逐鹿城。
张明远和陈琛也预感到南边不会毫无动静。
“将军，近日来自并州的商队明显减少，尤其是运送铁料和食盐的。”陈琛汇报着市易司的情报，“有些相熟的商人暗中透露，是上面下了严令。”
张明远并不意外：“封锁来了。告诉安罗，西线商路的重要性现在更胜以往，让他加大与西域的贸易，尤其是铁矿石和战马。我们自己的盐井，也要加大开采力度。”
“还有，”他补充道，“边境各屯田点、巡逻路线，加强警戒。我料曹操不会只满足于经济封锁，小规模的军事骚扰，很快就会到来。”
果然，几天后，边境传来消息。一支往西边贸易站运送货物的车队，在途中遭遇“马贼”袭击，护卫伤亡十余人，货物被劫掠一空。几乎同时，靠近并州的一个新垦屯田点，夜间被不明身份的骑兵纵火，烧毁了几处粮仓和草料棚。
消息传回，大同府内部群情激愤。
“定是曹阿瞒使的阴招！”李顺怒不可遏，“将军，让末将带兵，去并州边境杀他个人仰马翻！”
“不可。”张明远冷静地否决，“对方就是要激怒我们，引我们出去野战，或者挑起更大规模的冲突。我们偏不随他意。”
他看向陈琛和几位司主：“传令下去，第一，所有边境屯田点、商路，加派巡逻队，设置明暗哨卡，遇袭则以弓弩固守，不必追击。第二，损失由府库统一补偿，安抚好受损的军民。第三，理刑司和内卫，给我全力清查内部，看看有没有人最近与不明身份的外人接触，或是有异常举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另外，让讲武堂把这次袭击事件，作为案例，好好给军官和士卒们讲讲，为何我们必须要建立强大的、能保护自己的秩序。让蒙学堂的先生们，告诉孩子们，是谁在破坏我们安稳种田、公平交易的生活。”
压力，化为了动力，也更清晰地揭示了敌人是谁。曹操的计谋如同磨刀石，虽然带来了损失和麻烦，却也正在将大同府这把新铸的利刃，磨砺得更加坚韧和锋利。
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生存与发展根基的暗战，在黄河两岸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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