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站在李文远面前，低声而清晰地汇报着令人不安的情报：
“司令，我们特科的同志确认，苏联人与金成柱的接触，正是在您从苏联回来之后，明显加快了频率，而且更加隐秘。 他们的接头地点从哈尔滨转移到了奉天周边，更靠近他的活动区域。最关键的是，和他接头的关键中间人，是一个持有日本身份的朝鲜人，背景非常复杂……”
铁柱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文远的脸色，继续说出了自己的推断：“司令，根据这些迹象，我怀疑，金成柱师长身边，很可能已经潜伏着苏联人直接派出的联络官或军事顾问了。”
李文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知道铁柱为人谨慎，没有确凿的线索不会轻易下此判断。“为什么这么肯定？详细说。”
“自从董广政师长和韩师长调去第一军协助杨司令后，杨司令的部队虽然膨胀到五万多人，但补给一直不是很充足。可唯独金成柱的部队，每个月都能从蒙东方向接收到一批数量可观的物资。现在他部队的装备水平，已经不亚于董师长了，甚至可能更强。 这件事，恐怕连杨司令都未必完全清楚。” 铁柱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已经设法秘密发展了几名可靠的朝鲜族战士，打入了他的部队内部。这些消息，就是从内部传出来的。”
李文远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沉默了几秒，缓缓道：“我知道了。把所有相关的跟踪记录、人员名单、物资流动的路线，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全部交给我。然后，所有人保持静默，等待我的下一步命令。”
“是。”铁柱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李文远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冰封的山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铁柱的情报，像一根线，串起了最近所有不对劲的碎片。
自打他和苏联方面就援助条件和指挥权问题彻底摊牌后，原本答应协助训练的魏拯民那边，进度明显被有意拖延了。
而《苏日中立条约》一签订，苏联对陕北的援助立刻切断。对此，李文远倒不意外“无利不起早”，苏联现在需要稳住日本，避免两线作战，自然不会为了一个遥远的农业国盟友去冒险。这是大国博弈的冷酷逻辑。
但东北不一样。这里是沙俄时代开始垂涎了上百年的远东出海口和缓冲地带。他们抢走海参崴还不够，战后还想牢牢控制大连港，将整个远东置于自己的战略掌控之下。
李文远、杨清宇、赵上志这些人，骨头太硬，民族意识太强，只接受物资援助，坚决拒绝交出军事指挥权和接受政治改造。这显然让大烟斗感到“不听话”、“不好控制”。
于是，金成柱这个聪明的选项就浮出了水面。
“金成柱……是个大傻子？”李文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苏联人恐怕真觉得这个看起来有些憨胖、带着万把人队伍来纳投名状的朝鲜人，是个容易掌控的傀儡。
“可一个能从东北这冰天雪地、尸山血海里活下来，未来还能搞出家天下的人，怎么可能是傻子？” 李文远心中冷笑。
他几乎能猜到那份私下达成的交易内容：苏联方面要求金成柱在抗联内部进行分化瓦解，削弱杨清宇和他李文远的影响力；作为回报，苏联承诺在战后“帮助”他在朝鲜半岛或东北的一部分建立政权，并扶持他成为领导人。以金成柱的野心和贪婪，这份“从龙之功”的诱惑，足以让他卖力表演。
“归根结底，苏联人不信任我们。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能彻底贯彻他们意志的远东代理人，而不是有自己想法和民族诉求的抗联。” 李文远看透了这层本质。
一股紧迫感油然而生。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否则抗联内部可能从核心开始被腐蚀、分裂。
他猛地转身，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清晰的计划轮廓。这个计划风险极高，但势在必行。
“来人。”他朝门外喊道。
“司令”小贵赶紧过来。
“立刻准备一下，带上最精锐的警卫分队。我要以最快速度，秘密前往将军的总部。有关乎全军生死存亡的大事，必须当面与杨司令商议。”
“是。”
他转头对身边的电报员再次下令：“给杨司令发报，就说我们打了胜仗，缴获了一批给养，我亲自给他送过去。”
临行前，他对前来送行的鞠抗捷和刘曙华叮嘱道：“我离开些日子，辽南这摊子就交给你们俩了。遇事多商量，拿不准的，随时给我发电报。”
“司令，您路上千万小心。”鞠抗捷的话音未落，李文远已经跳上吉普车，一溜烟驶上了山路，扬起一路尘土。
突泉，杨将军指挥部，接到电报，目光在亲自送给养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放下电文，对身边的参谋淡淡说了句：“准备一下，李副司令要过来。”多年的生死与共、并肩作战，早已让他们之间形成了无需言语的深刻默契。一位副司令员，在战事方歇、局面复杂的当下，绝不可能仅仅为了送一批物资而长途跋涉穿越敌占区。他此行，必有更要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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