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都是托皇军的福，混口饭吃。”孟二爷打着哈哈，指了指身后盖着厚毡布的货车，“都是些山货、皮子，还有刘大队长点名要的……大肉，给铁路警备队的弟兄们改善伙食。”
“刘大队长要的啊！那赶紧请进，别耽误了！”伪军排长一听是刘邦林要的东西，更不敢阻拦，挥手放行。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孟二爷的商队汇入通化城的暮色与灯火之中。
孟二爷带着二十多辆大车，悄无声息地进入约定地方时，车辕上的马灯晃了一下，照亮了货场中央的几个人影。
他的心猛地一沉，除了他要找的刘邦林，以及刘邦林身边寸步不离的柱子和杨秀明等几个兄弟，还有一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影，正背着手，站在刘邦林对面。
是那个日本鬼子派来的副大队长，角田尾实。
这是个真正难缠的老鬼。九一八之前就以商人、学者的身份在东北潜伏多年，是个深埋的“暗桩”。他那一口地道的，甚至带着点本地土腔的东北话，愣是听不出半点异样。
这老鬼子还给自己起了个中国名字，肖群。可认识他的人都清楚，这就是条毒蛇，平时盘着，冷不丁就会弹出毒牙，给你致命一口。刘邦林能在他的眼皮底下活动这么久，全靠柱子和杨秀明还有这些生死弟兄机警，多次险之又险地化解了他的试探。
货场里，对话在寒风中继续，听不出烟火气，却字字藏着机锋。
“角田副队长，这么晚了，还没回去休息？”刘邦林语气平常，像是随口问候，但称呼上却半点不肯含糊。
对面那人转过身，马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出一种温文尔雅的笑容，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刘大队长，”他声音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看来还是没把我当自己人。都说了，我现在叫肖群，弟兄们都这么叫。刘大队每次开口还是角田、角田，听着生分，倒像是在提醒兄弟们，我始终是个外人。”他顿了顿，语调更加恳切，“如今日满亲善，一体同心，我们都该为了满洲国的繁荣尽心竭力才是。”
刘邦林脸上陪着笑，心里早骂开了锅：“放你娘的狗臭屁，你这套鬼话糊弄三岁小孩还差不多，想骗你老子我，门都没有。”
面上，他却是从善如流，拱了拱手：“肖队长说的是，是我疏忽了。都是一口锅里搅马勺的兄弟，不该见外。”
孟二爷知道躲不过去了，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脸上瞬间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络笑容，大步迎了上去：“哟！二位队长都在呢，这大冷天的，真是辛苦。”
角田应该说肖群，那双细长的眼睛像蛇一样，立刻锁定了孟二爷，寒光一闪而逝。“嗬，孟二爷？这可是稀客。”他慢慢踱步过来，目光在孟二爷身后的车队上扫来扫去，“你这大半夜的，不在家搂着热炕头，跑我们这铁路警备队的荒郊野地来……有何贵干啊？”
孟二爷心里绷紧了弦，脸上却笑得愈发自然，指了指身后盖着厚厚苦布的大车：“刘大队长体恤弟兄们！这寒冬腊月的，还得巡线护路，怕兄弟们冻着、饿着。这不，前几日正好得了些好猪肉，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吃食，大队长念着兄弟们，特意让我赶紧送过来，给大伙儿添点油水，暖暖身子！”
肖群“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却装模作样地背着手，开始绕着二十多辆大车慢慢转悠。他这里摸摸，那里拍拍，时不时掀开苫布一角，像是在认真检查那些冻得硬邦邦的猪肉和成袋的粮食。货场里只剩下他皮靴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转了一圈，他回到刘邦林和孟二爷面前，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要说咱们通化省下辖八个警察大队，为什么弟兄们最愿意跟着刘大队长干呢？隔三差五能下馆子打牙祭，从不克扣拖欠弟兄们一个子儿的饷钱，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大队长还带头凑份子……”他拖长了语调，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像针一样刺向刘邦林，“这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刘大队长是那边抗联的人呢！对待自己兄弟，可真叫一个仁至义尽啊！”
刘邦林面色陡然一沉，上前半步，眼神毫不退缩地迎上肖群：“肖队长，你这话可就说得有失分寸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铁路警备队的弟兄们，干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风里来雨里去，脑袋拴在铁轨上。他们跟着我刘邦林混口饭吃，我照顾他们有吃有喝，那是天经地义！兄弟们吃饱穿暖，心里踏实，干起活来才有劲头，这最终受益的，不还是皇军和满洲国的铁路安全吗？”他紧紧盯着肖群，语气加重，“听肖队长这意思，莫非是对我刘邦林……有什么特别的意见？”
随着刘邦林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铁柱和杨秀明，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身体微微前倾，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货场四周阴影里，似乎也有几道沉默的身影，目光聚焦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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