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陈平安调整角度,用戟头拨开覆盖物。冥灯光芒下,一个物件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瓶子。
材质非陶非瓷,非金非玉,在冥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种温润内敛的、类似古玉的光泽,却又带着水晶般的通透感。瓶身细颈圆腹,造型古朴典雅,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韵味。它半埋在黑石下的淤泥里,瓶口被同样材质的塞子紧紧封住,塞子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封印痕迹。
最奇特的是,透过晶莹的瓶身,可以隐约看到里面卷着一张纸。而瓶身靠近底部的外壁上,似乎镶嵌着一幅小小的画像。因为角度和光线,看不太真切。
陈平安来了点兴趣。在这忘川河里,除了淤泥就是垃圾,能保持如此完好的器物可不多见,还带着封印?他小心地用戟头的辅助爪固定住瓶身,慢慢将它从淤泥中提了出来。
瓶子入手冰凉,却并不刺骨,反而有种奇异的温润感,与忘川水的阴寒截然不同。抹去表面的污迹,瓶子更显晶莹。陈平安仔细看向瓶身底部镶嵌的那幅小像。
画像极小,不过拇指盖大,却刻画得极为精细传神。那是一个男子的半身像,身着广袖长袍,衣袂似在随风轻扬。他微微侧着脸,眉眼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含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神情温润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疏离与……沧桑?画像用的是某种陈平安从未见过的颜料与技法,历经忘川水浸泡、阴气侵蚀,竟然色彩依旧鲜明生动,尤其是那双眼睛,墨色深沉,仿佛真的在注视着拾瓶之人。
“乖乖……这谁啊?长得可真……”陈平安一时词穷。这画像上的男子,气质容貌,绝非寻常亡魂可比,甚至比他在地府见过的那些有品级的鬼吏、阴神还要出众。关键是,这画像嵌在瓶子上,瓶子还带着封印沉在忘川底,怎么想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他晃了晃瓶子,里面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要不要打开看看?
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但地府纪律条例(他被迫背过)里好像有规定,不得随意开启从忘川打捞出的、带有不明封印的器物,需上交有关部门鉴定。
可……这荒郊野岭的,上交也得先带回去。带回去的路上,自己先“初步检查”一下,不过分吧?万一是什么危险品呢?自己这可是在工作排查隐患!
陈平安给自己找好了理由。他看了看四周,寂静无人,只有忘川水缓慢流动的汩汩声。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里的空气实在不怎么样),小心翼翼地尝试拔那个瓶塞。
瓶塞封得很紧,那微弱的封印似乎还有残留效果。陈平安费了点力气,才“啵”一声轻响,将瓶塞拔了出来。
一股极其淡雅、清冷、仿佛雪后松竹混合着遥远檀香的气息,从瓶口飘散出来,瞬间驱散了周围的腥臭,让陈平安精神一振。
他屏住呼吸,将瓶子倾斜,轻轻倒出了里面卷着的纸张。
纸张触手柔韧,非帛非纸,颜色微黄,同样历经岁月而不腐。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的是极其古老、优美的小篆。幸好陈平安为了在地府混,恶补过一阵子古文字,连蒙带猜,勉强认了出来:
“念君千载,魂魄何依。浮生若寄,彼岸可期?”
字迹清隽有力,力透纸背,却又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寂寥与期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陈平安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瓶身上那幅栩栩如生的美男画像,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更浓了。这像是一句隔了不知多少年的问话,或者说,是一句找不到投递地址的喃喃自语。被谁封在瓶子里,扔进了忘川?画像上的男子,和写字的人,是什么关系?这瓶子又为何带着封印沉在此处?
他想不明白。但纸条和画像本身,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气息,反而那种清冷幽寂的感觉,让人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陈平安将纸条小心地按原样卷好,塞回瓶子,重新盖好瓶塞。他决定把这东西带回去,交给哨长老王看看,或者按规定上交。他将瓶子放在“冥淤梭”操作台一个稳妥的角落,继续未完的清理工作,但心思却总忍不住飘向那个晶莹的瓶子和画像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接下来的半天,陈平安都有些心神不宁。他总觉得,自打捞出那个瓶子后,周围的阴气流动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变化。是心理作用吗?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地府没有严格上下班,但“冥淤办”有轮值表),陈平安带着那个瓶子,驾驶着冥淤梭返回三号哨所。老王正飘在哨所门口,就着一盏幽绿的灯笼,用阴火烤一条从忘川里捞上来的、长得奇形怪状的“冥鱼”(据说能稳固魂体,但味道一言难尽)。
“回来啦?今天收获咋样?哟,还捞着个好东西?”老王鼻子动了动,目光落在陈平安手里的瓶子上,那温润的光泽在昏暗的哨所灯光下颇为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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