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我低头,瞥见了自己手机屏幕上,刚刚弹出的银行理财月度收益通知。那串长长的、令人安心的数字,曾经是我所有安全感的来源。可不知怎的,此刻看来,却有些刺眼,有些……不够。人的欲望沟壑,大概就是被这些数字一次次喂大的。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响起:“……像到什么程度?动……怎么个动法?笑,又是什么样的笑?拥抱……有温度吗?”
男人眼中的光“唰”地亮了,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松开我的手,急切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又拿出手机,翻出相册:“这里有她的照片,各个角度的!还有视频!身高体重三围我都有记录!她喜欢穿的那条裙子,料子我还留着一点!大师,您看看,仔细看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像是被卷入了一个疯狂的漩涡。男人事无巨细地描述着他的妻子,从发型丝缕到指甲颜色,从微笑弧度到走路的姿态,甚至她生气时微微皱起的鼻尖,开心时眼角细细的纹路。他带来了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一小瓶据说她常用的香水,甚至还有她生前最爱涂的口红色号样本。
我听着,记着,画着草图,心里那点恐惧和对禁忌的敬畏,在男人不断加码的报价和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面前,一点点被压缩,被掩埋。银行卡的余额仿佛在对我发出无声的嘲讽和召唤。
“多久?大师,要多久?”男人最后,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
我看着画板上那逐渐成型的、栩栩如生的女子肖像,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些冰冷的竹篾和彩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但我听见自己说:“材料特殊,工艺复杂……至少七天。这七天,你不能来打扰,一点都不能。成败,在此一举。”
男人千恩万谢,留下了一个装满现金的沉重皮箱作为定金,抱着他的骨灰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门关上,铜铃轻响,铺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和画板上那个陌生又美丽的女人对视。
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的余晖从门缝窗隙里挤进来,给冰冷的纸扎作品镀上一层不祥的金红。
我开始了这辈子最艰难、也最邪门的一次工作。
不用普通的竹篾,我翻出了祖屋老梁上拆下来的、据说浸过百年香火气的陈年竹骨。纸张,选了初生婴孩肌肤般细腻柔韧的特制白宣,掺入了他妻子那缕头发烧成的灰烬。颜料,不用化学彩,而是用朱砂、雄黄、珍珠粉甚至几味罕见的草药,一点点研磨调制。点睛的笔,是祖传的、据说曾沾过无根水的狼毫。
每一步,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心理压力。切割竹篾时,我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看着;调制颜料时,鼻尖似乎萦绕着那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尤其是当我开始勾勒五官,特别是点画那双眼睛时,手抖得厉害。画上的女人,笑容温婉,眼神却透过纸面,幽幽地望着我,仿佛在问:你真的要把我“叫”回来吗?
最邪门的是扎制骨架和粘贴皮肤的过程。按照祖传手札里语焉不详的禁忌之法,我在纸人胸腔内部,用那男人的血(他坚持提供的)混合特制的胶液,绘制了繁复的、类似于符咒又像是内脏结构的纹路。当最后一层“皮肤”覆盖上去,一个与照片上几乎别无二致的纸人“站”在我面前时,铺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低了好几度。
它穿着男人提供的那条裙子料子仿制的纸衣,静静地立在支架上,黑发如瀑(用的真发加工),眉眼如画,唇色嫣然。除了过于苍白,缺少活人应有的血色和生气,它完美得可怕。
第七天,子时。
我按照手札上最后、也是最危险的一步,割破自己的中指,将一滴血珠,小心翼翼地滴在纸人眉心那点用朱砂混合骨灰点出的“灵窍”之上。
血珠迅速渗入,了无痕迹。
什么都没发生。
我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望和不安。或许,禁忌只是传说?或许,我只是扎了一个特别逼真的纸人?
我收拾工具,准备明天通知男人来取货。就在我转身,吹灭工作台上那盏特意点燃的、用尸油(别问哪来的)做燃料的长明灯时——
“噗。”
灯灭了。
不是被吹灭的,是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熄了它。
铺子里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一点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纸张在被极其轻柔地摩擦。
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黑暗中,那个立在支架上的纸人,原本低垂的头,不知何时,抬了起来。那张苍白精致的脸上,一双用特殊颜料绘制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流转着一抹极淡的、活人才有的润泽。
它的嘴角,在我惊恐的注视下,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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