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珍姐姐她……”
提起张玉珍,
德橙那双总是显得率直甚至有些鲁莽的眼睛里,
倏地亮起一抹柔和的光彩,
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青涩的脸上线条都柔和了许多,
“虽然想起张老伯的事,还是会难过发呆,眼圈红红的,但比起刚来的时候,气色真的好了不少,饭也能多吃几口了。”
他像是分享一件值得高兴的小事,语气轻快了些:
“我除了按时给她送饭,有时候……有时候也会多留一会儿,陪她说说话,讲讲外面听来的、或者我自己瞎编的故事。她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除此之外,一切都还正常,就是……”
话到此处,
德橙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那股子轻快劲儿消失了,
浓黑的眉毛又习惯性地拧在了一起。
他下意识地捏着自己粗布衣的边角,
低着头,
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干枯的草梗,显出几分踌躇和不安。
“就是什么?”
宋宁的声音依旧温和,
带着鼓励,仿佛一位耐心倾听孩子心事的师长,
“但说无妨,德橙。在师尊这里,没什么不可说的。”
“就是……就是玉珍姐姐她……”
德橙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鼓足了勇气,
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宋宁一眼,
又迅速垂下。
“她每次……”
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隔壁听见,
“不,是每次我无意间提到师尊您,她的脸色……就会立刻冷下来,眼神也躲开,不想再谈下去的样子。好像……好像……”
他嘴唇嚅动着,
后面那几个字重若千钧,
怎么也吐不出口,
只是脸上充满了为难和一丝对师尊可能不悦的害怕。
“好像,对我还有些恨意,是吗,德橙?”
宋宁接过他的话头,
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德橙没有回答,
只是脑袋垂得更低,
沉默在石牢阴冷的空气中蔓延。
这沉默,
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这很正常,德橙。”
宋宁轻轻摇了摇头,
脸上并无被憎恨的愠怒,
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淡了然,
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
“将张玉珍和周云从亲手擒入慈云寺的人,是我。她父亲张老汉的死,虽非我亲手所为,却也与我的算计脱不开干系,说是间接因我而死,亦不为过。她若对我毫无芥蒂,反而不合常理了。”
他微微一顿,
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飘散在石牢的寒意里,显得有些空茫。
“可是,师尊您也是被逼的啊!”
德橙猛地抬起头,
急切地反驳,脸上充满了不平之色,
“是智通师祖用那盏要命的【人命油灯】逼迫您!您没有选择!如果……如果我把这些原委都告诉玉珍姐姐,把师尊您的难处和身不由己都说清楚,她……她那么明事理,一定会理解的!”
“不,德橙。”
宋宁再次摇头,
目光平静地落在德橙焦急的脸上,声音沉稳而坚定,
“你还小,世事人情,并非如此简单的一因一果,非黑即白。”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寻找最能让德橙理解的说法:
“纵使是智通师祖以性命相逼,最终执行那一步、伸出那只手的人,终究是我宋宁。这份因果,这份关联,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将自己完全摘出去。这不是道理上说一句‘被迫’就能轻易抹消的。”
他举了一个例子,目光沉静地看着德橙:
“打个比方,倘若有一天,为师被你那杰瑞师叔所害。而杰瑞师叔杀我,亦是出于智通师祖的严令逼迫,身不由己。那么德橙,你告诉我,届时你对杰瑞师叔,心中可会有恨?”
“我……”
德橙被问得一愣,
张了张嘴,
想要立刻说“不恨”,但那两个字却堵在喉咙里。
他设身处地一想,
脑海中浮现出师尊倒下的画面,
哪怕知道杰瑞可能是被迫的,
一股强烈的愤懑与痛苦还是瞬间攥住了他的心。
他咬了咬嘴唇,
低下头,
手指用力绞着衣角,
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道:
“……恨。还是会恨。”
“这便是了。”
宋宁的声音柔和下来,
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你不是张玉珍,无法完全体会至亲横死、自身陷于囹圄的切肤之痛与绝望。于她而言,所有将她推入此等绝境的人,无论直接还是间接,无论主动还是被迫,在情感的天平上,都可能被划入‘仇怨’的一方。有些伤口,不是靠‘解释’就能立刻抚平的;有些立场,不是靠‘理解’就能轻易跨越的。”
他的话语如同冷静的溪流,缓缓剖析着复杂的人心:
“现下,无论你如何向她分说我的处境,言明我的无奈,于沉浸在丧父之痛与囚禁之苦中的她听来,或许都如同隔靴搔痒,甚至可能被视为狡辩推诿,反而加深隔阂。她无法真正体会我的‘不得已’,正如你也无法完全体会她此刻的‘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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