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振上任工曹主事的第三天，便拽着汤隆出了门。
时值腊月，梁山泊的水面结了薄冰，在阳光下闪着清冷的光。两人沿着湖岸走，一个背着个大皮囊，里面装满了炭笔、纸卷和测量工具；另一个扛着根长长的竹竿，竿头绑着个小旗。
“凌兄弟，这大冷天的，咱们到底要干啥？”汤隆搓着手哈着气，“在工坊里烤着火画图不好吗？”
“画图也得有实景。”凌振蹲在水边，从皮囊里掏出个铜制罗盘，又拿出纸笔，“陆帅说了，要充分利用梁山泊的水力。咱们得先把整个水系摸清楚，哪儿有落差，哪儿水流急，哪儿能建水轮，都得一尺一寸量出来。”
汤隆这才恍然，把竹竿往地上一插：“得嘞！那你指挥，我干活。”
凌振站起身，环顾四周。梁山泊号称八百里水泊，其实是由汶水、济水等几条河流汇聚而成，中间夹杂着大大小小的岛屿和滩涂。冬日水枯，许多浅滩露了出来，正是勘察的好时机。
“先从金沙滩开始。”凌振指着前方那片开阔的浅滩，“这里水流平缓，但下游三里处有个小瀑布，落差大约一丈。如果能在这里筑坝蓄水，利用落差驱动水轮，正好可以用来碾磨谷物。”
汤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摸着下巴：“筑坝倒是不难，咱们有的是人手。就是这水轮怎么造？以前见过乡下磨坊的水轮，都小小的，咱们要造多大的？”
“至少要三丈直径。”凌振在纸上画了个圈，“陆帅给了个图样，说这种叫‘上射式水轮’，水流从上方冲击轮叶，效率更高。而且可以多个水轮串联，带动不同的机械。”
汤隆眼睛一亮：“能带动锻锤吗？”
“能。”凌振点头，“陆帅说，水力锻锤比人力强十倍不止。一柄五十斤的锻锤，靠水轮带动，起落如雷，一日能锻铁千斤。”
“乖乖！”汤隆咋舌，“那咱们还愁什么军械不足？”
两人边聊边走，沿着湖岸一路勘察。凌振不时停下，用罗盘测方向，用步数估距离，在纸上标注记号。汤隆则用竹竿探测水深，遇到可疑的地形就插上小旗做标记。
走到鸭嘴滩时，已是午后。
这片滩涂形如鸭嘴，伸入湖中，两侧水流在此交汇，形成湍急的漩涡。凌振站在滩头，看着奔腾的湖水，眼中放光：“好地方！”
“这里水流太急了吧？”汤隆看着那打着旋的涡流，“建水轮会不会被冲垮？”
“就是要急。”凌振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你看，这里水流急，但河床深。咱们不建传统的水轮，而是建一种‘下射式’——在水面下装叶轮，靠水流冲击转动。这样可以驱动更重的机械，比如……大型鼓风机。”
“鼓风机？”汤隆不解。
“炼铁需要鼓风。”凌振解释道，“现在的皮囊风箱，靠人力畜力，风量小，炉温上不去。如果用水力驱动大风箱，那炉火就能更旺，炼出的铁质量更好。”
汤隆恍然大悟：“难怪陆帅说要先勘察水系！原来水力的用处这么多！”
“何止。”凌振收起树枝，“碾磨、锻打、鼓风、纺纱、造纸……凡是需要动力的活计，理论上都能用水力代替。陆帅说，这叫‘自然之力，取之不尽’。”
两人继续前行。整个下午，他们勘察了五处关键地点：除了金沙滩和鸭嘴滩，还有断金亭下的瀑布、蓼儿洼的深潭、以及朱贵酒店后面的缓流区。
每处地方，凌振都详细记录：水流速度、落差高度、河床地质、周边地形。汤隆则负责补充——哪儿有现成的石料，哪儿离工坊近，哪儿需要修路。
日落时分，两人回到天工院。
院里已经点起了灯。凌振顾不上吃饭，直接把一张大木板架在桌上，铺上厚厚的宣纸。汤隆帮忙研墨，十几个工匠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凌振深吸一口气，提起炭笔。
笔尖落在纸上，先勾勒出梁山泊的大致轮廓——那是几个月来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形状。接着，汶水、济水等主要河流的走向被清晰地画出，像脉络一样贯穿全图。
“这里是金沙滩。”凌振在图上标注，“计划建水力碾磨坊，主要加工军粮和火药原料。”
笔锋一转：“鸭嘴滩，建水力鼓风坊，配合高炉炼铁。”
“断金亭瀑布，落差最大，建水力锻坊，专门打造兵甲。”
“蓼儿洼深潭，水流稳定，建水力纺纱坊，解决被服问题。”
“朱贵酒店后，建水力造纸坊，咱们的旬报、文书、课本，都要用纸。”
每标注一处，凌振就在旁边写下详细的规划：水轮类型、驱动机械、预期产量、所需人力。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技术术语，在他笔下却仿佛有了生命。
一个老工匠颤声问：“凌主事，这些……真能实现吗？”
“能。”凌振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我在东京军器监时，见过江南的水力碾坊。只不过他们规模小，只用来磨米。咱们要做的，是把这个原理用到各行各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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