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的尘世于我,同这山间萦回的薄雾云彩无异,不过是稍纵即逝的幻象,我无心追寻幻象,只求当下这一刻的永恒。”
那双宁静无澜的眼看穿了他们,也看穿了她。无论是苦心追索答案的人,还是竭力掩藏秘密的人,都是为了一己私利。何音拿出藏在口袋深处的手帕,月光洒在那抹红上,讽刺着她的徒劳。纵是徒劳,仍要寻求一个结果,因为他们始终只是凡人。拨出号码的瞬间,何音瞥见悄然靠近的暗影,当即挂断了还没来得及接通的电话,倏地转身。邢秘书站在几步之外,神情淡漠:
“何小姐,这么晚还没休息?”
“邢秘书也还没休息?”
“董事长想喝碗清粥……”
邢秘书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何音攥着的手帕:
“我去斋厨看看。”
从高建国的禅房去斋厨自有捷径,邢秘书特意绕到何音这一侧,显然是有意为之。何音收起手帕,应和道:
“正好,我也有点饿了。”
何音第一次进斋厨,也第一次看到老式的农村土灶台,觉得新奇,弯着腰,紧挨着邢秘书看她熟练地生火。
“何小姐要不要一起坐?”
邢秘书挪了挪身子,让出半张凳子。
“我再搬个凳子。”
何音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矮脚凳,只能和邢秘书挤着坐一张凳子。何音忌惮身体接触,小心地侧着身子。邢秘书倒是没有避忌,全神贯注地往灶里添柴火,似乎并不在意何音的在场。
“我能试试吗?”
“可以啊。”
何音接过火钳,夹着一段柴火,颤颤巍巍地往灶台里送。还没来得及送到深处,干柴遇到火,顿时就燃了起来,火舌撩向手背,吓得她仓皇扔了发烫的火钳,就去摸耳垂。邢秘书迅捷地接过手,从容地将燃烧的柴火推入灶台里,回头看着何音,眉梢嘴角扬起笑意:
“何小姐要不要去洗个手。”
何音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发觉手上沾着黑灰。待她洗了手折返回来,邢秘书脸上的笑意依旧。她指了指右边的耳垂:
“这里还有。”
何音拿着纸巾胡乱擦
“还有吗?”
邢秘书笑而不语,接过纸巾,趋近了些,小心地帮忙擦拭。火光映在冷清的眉眼间,熔解了面具的一角,泄露出深藏的柔情。何音屏息注视着,邢秘书似有所觉,倏然收紧笑意撤身拉开距离:
“好了。”
何音窘迫地摸了摸留着余温的耳垂:
“谢谢。”
突然的一声炸响,撩起火苗。何音紧张地挨近邢秘书:
“什么声音?”
邢秘书失笑出声,恍如银铃清越动人:
“是蓄在竹节里的水分,因为气化膨胀,炸开了。”
“哦……”
何音点头应着,侧目注意地看了一眼,隐藏在邢秘书这张面具下的人。邢秘书为人谨慎,鲜少言语,却几次有意无意地提点她。现在想来,枇杷膏的事,并不是无心之言。这次进山前,邢秘书也特意提醒过她,寺庙中忌讳颇多,不要随意走动。恐怕那时候对方就知道高建国设下了陷阱,只是何音没听懂对方的言外之意。她不禁揣测邢秘书的善意是纯粹的,还是别有他图:
“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邢秘书是哪里人。”
“农村小地方。”
邢秘书敷衍了一句,显然没有深谈的意思。
“你一个人在A 市生活?”
“嗯。”
“过年回家吗?”
邢秘书眼神一滞,生硬道:
“不回。”
“过年也不回?”
话一出口,何音自觉多言,慌忙解释道:
“我是说,看你平时工作很忙,也只有过年……”
“何小姐呢?会在A市过年吗?”
为了回家过年的事,爸妈又起了不小的争执。妈妈不愿亲戚们知道她生病的事,坚持一切如常,爸爸担心她病体虚弱,坚决要留在A市。两人为此冷战了几天,最终还是小宝的一句:
“妈妈、爸爸、姐夫、姐姐和小宝就是一个圆,我们在一起,就是团圆。”
消解了无声的硝烟。
这话显然是高峰教的。他在自己的家人心中有了位置,何音本该觉得欣喜,可这份欣喜伴随着不安,让人患得患失。
她闷声回了一句:
“嗯,今年留在这里过个安静的年。”
燃烬的柴火坍塌,溅起火星,邢秘书添了两根细小的柴,放下火钳,木然地注视着火苗,轻声道:
“只要家里人在一起,在哪里过年都是一样的。”
何音听出话里的落寞,心知家人的话题是个禁忌,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问道:
“邢秘书是一毕业就进了高氏吗?”
“是高家资助我上的学。”
何音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瑶瑶的话:
“我们只是夫人豢养的棋子。”
高家和蒋玉珍一样,利用善意,签下了一张张情与利的卖身契。除非像瑶瑶一样选择逃离,否则,就会像徐贤敏和瑶瑶的丈夫一样,永远被禁锢在无法偿还的债务中。何音不知道邢秘书是主动报恩,还是被动偿还。直觉告诉她,追问是被允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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