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感应灯的暖光取代了天边最后的霞色,将相对而坐的两人笼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窗外已是浓稠的夜色,图书馆其他区域的灯光星星点点,映在深色的玻璃上,像倒悬的星河。寂静在空气里沉淀,却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充满隔阂的静默,而是一种……酝酿着深度交流的、专注的宁静。
江辰交握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指节恢复了些许血色。林暖暖那句“但这只是开始”和她坦然提出的所有可能性,包括最坏的那个,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是卸下了一部分不确定的重负——至少,她愿意正视“重新开始”这个选项,哪怕它充满挑战。
“你刚才说,”林暖暖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习惯的那套解决问题的方法,在感情里失效了。我……想多了解一点。”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探究,“在你压力最大的那段时间,你具体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觉得不联系、少回应,是最好的方式?或者,是你当时唯一能想到的方式?”
她没有质问,更像是邀请他进行一场更深入的、关于内在机制的剖析。这个问题,触及了矛盾的核心,也是她曾经最无法理解的部分。
江辰没有回避。他身体向后靠了靠,让自己陷进沙发的靠背里,这是一个略显放松但依旧认真的姿态。他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在记忆中搜寻那些被压力和焦虑扭曲的片段。
“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楚当时的……状态。”他开口,语速依旧不快,带着回忆的滞涩感,“就像……系统过载。”
他用了这个比喻,林暖暖立刻领会了。这是他世界的语言。
“CUPT决赛的难度和团队内部对创新的高要求,本身就是一个持续的高强度运算任务。匿名举报的出现,就像突然接入了一个恶意病毒扫描程序,不仅占用大量额外资源去自证清白,还不断触发警报,制造干扰和焦虑。”他试图用她能理解的逻辑描述,“我的大脑,或者说我习惯的认知处理模式,在同时面对多个高优先级且相互冲突的‘进程’时,会本能地尝试优化资源配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最简单粗暴的‘优化’,就是暂时挂起或降低非核心进程的优先级。在当时我的认知框架里,确保竞赛成果、应对调查是‘核心进程’,关系到团队数月的努力、我的学术声誉和未来的机会。而日常的社交、情感维系……被系统默认为‘非核心’或‘低功耗’进程。”
说到这里,他微微蹙眉,对自己这个冰冷的比喻感到不适,但这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真实的描述。
“所以,不是‘觉得’不联系最好,而是在那种过载状态下,我的处理系统自动做出了那样的分配决策。回复消息、进行需要情感投入的深度交流,对我来说,在当时是需要消耗大量‘认知算力’和‘情绪带宽’的操作。而我所有的‘算力’和‘带宽’,都被那两个‘核心进程’挤占了,甚至出现了‘溢出’和‘崩溃’的迹象,就像……你后来看到的那样。”
他指的是自己在实验室的情绪崩溃。林暖暖想起了李铭隐约提过的只言片语。
“我并非意识不到你在联系我,也并非完全感受不到你的情绪。”江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懊悔,“但我处理这些信息的方式,是‘问题化’和‘延后处理’。比如,看到你问我是否吃饭,我会觉得‘这是一个需要我提供准确答案(吃了/没吃)的问题’,但在当时焦头烂额的状态下,给出一个简短答案(‘吃了’)比详细描述更省力。看到你表达想念或担忧,我会将其识别为‘情绪信号’,但我的系统当时没有足够的‘情感处理模块’去妥善回应,只能将其标记为‘待处理’,想着等核心任务完成后,再‘统一解决’。”
“统一解决……”林暖暖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复杂。所以,她那些小心翼翼的情绪流露,在他那里,变成了待办事项列表里冰冷的一条条?
“很糟糕,我知道。”江辰承认,目光转回她脸上,带着坦诚的痛色,“这种模式,在纯粹的学术协作或处理事务性关系时或许有效,但在亲密关系里,是灾难性的。因为它完全忽略了情感需求的即时性、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你的每一次联系,每一次情绪表达,都不是一个可以批量处理或延后解决的‘问题’,它们是你当时当下,需要被‘看见’、被‘回应’的渴望和呼唤。而我……我把它们屏蔽了,或者粗暴地简化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更糟糕的是,我当时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种‘屏蔽’和‘简化’会对你造成多大的伤害。我沉浸在自己的‘系统过载’警报里,以为只要最终能拿出竞赛结果、澄清调查,就是对你、对我们关系最好的交代。我错误地把‘结果’等同于‘过程’中的情感价值,以为你能自动理解我‘过程’中的不得已。这是最大的傲慢和认知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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