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凤眸微微眯了一下,像在把方才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重伤却好色、体虚却不节欲、军务搁置、地脉封印松动却不急、阐教暗桩交给姒家办、姒梅手里有威北侯的阵眼图。
每一条信息都落进她心里那架算盘上,珠子拨动的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你做得不错。”
“以后这些事,照这样一件不落地传给本宫。”
“本宫不是要监视他,是想护着他。”
“他如今不肯让宫里知道的事,日后万一出了纰漏,本宫这个做母后的总得提前有个准备,才好替他周全。”
“另外,你爹让本宫带句话,你娘身子近来不大好,已移到了东跨院养着。”
“东跨院缺个照料花草的嬷嬷,本宫已经让人拨过去了。”
她说“让人拨过去”时,语气和说“本宫是想护着他”时一模一样,平平的,带着温度,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姬苏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她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泛白的下颌和那粒在发丝间若隐若现的泪痣。
她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分量。
娘被挪到东跨院,是从“软禁”变成了“人质”。
“有人照料”是幌子,“缺个照料花草的嬷嬷”才是真正的锁链。
若她不听话,那“照料”二字随时可以换一种写法。
可皇后说来,却像是在替她照顾娘亲,体贴周到,没有半分威胁的痕迹。
她咬着下唇,将那声几乎要溢出的呜咽死死压在喉咙里。
过了许久,才轻轻地说。
“侄女知道了。”
“母后放心,侄女会好好替母后守着夫君的。”
“他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批了什么折子、夜里召了谁伺候,侄女都会记得清清楚楚,按时报给母后。”
“侄女只盼着……只盼着娘亲在东跨院能过得好些,冬日炭火足些,莫要再咳了。”
皇后没有再说话,只摆了摆手。
宽大袖口扫过凤纹暖榻边沿,暗红洒金料子在灵光下泛过一道短促的光。
姬苏又叩了三个头,额头贴着青砖,每一叩都比上一叩更深更慢。
然后她站起身,退了三步,转身往殿外走去。
月白襦裙裙摆扫过青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走出坤宁宫时,宫道两侧铜灯已点亮。
昏黄光晕在暮色里连成两排,像一串浮在半空的眼睛。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
银狐裘披风重新披回肩上,领口狐毛贴着她的下颌。
可她的脚步没有半分犹豫,每一下都踏得结结实实,像在丈量什么。
走过第二道宫门时,她忽然停下。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方才被皇后探过脉的手腕上,那股冰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下面,像一条没来得及爬走的蛇。
她攥紧拳头,让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疼痛像一根细针扎进混沌的思绪里,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上面残留着在皇后面前咬唇时留下的齿痕,是疼的,却分不清是从哪里来的。
她分不清自己方才那番话里,有几分是在演戏,几分是真在替他担心。
她说他在榻上如何索取、如何待她温柔、如何在她耳边说别让宫里知道,这些是真的。
可她说这些时,心里翻涌的到底是“完成任务”的庆幸,还是“不该把他的隐秘告诉皇后”的惶恐?
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方才皇后说“本宫是想护着他”时,说得都快让人相信了。
可皇后紧接着说的“你娘移到东跨院”,让她知道,这一切温柔的关怀底下,依旧是那架冰冷的算盘。
连皇后的“母子情深”,都是这算盘上的一颗珠子。
而她心里最先想起的,竟是前天夜里他折腾完后替她系衣带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后腰的那一下轻颤。
还有他枕在她肩窝里,虚弱得咳了两声,却闷闷地说了一句“别走,再躺会儿”。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该想起他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酸涩死死压回胸腔深处。
然后重新迈开步子,走出宫门,上了那辆等在门外的青布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空荡荡的勒痕,那根红绳是她来之前故意解下的,因为皇后会看见,会问她为何系着红绳,她不想答。
可她没想到,解下红绳之后,那道勒痕反而更清晰了。
像一道被反复摩挲的旧疤,越是遮掩,越显眼。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时,暮色已沉透。
两侧商铺灯笼亮起,暖黄的光从车帘缝隙漏入,在她膝头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她低头看着那道金线,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将光拢进掌心。
吴怀瑾回到瑾亲王府之前,姬苏已站在门内等着。她手里捧着一件新叠好的斗篷,见马车近了,弯月似的眸子里立刻亮起细碎的光。
“夫君回来了。”
她迎上来,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
吴怀瑾下了车,她自然而然地抬手替他解下沾了尘的大氅,又踮起脚尖,将那件新斗篷披上他肩头。
动作极轻极柔,像在做一件练习了无数遍的事。
指尖滑过他肩胛那道未褪尽的淤青时,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替他抚平了领口褶皱。
可她垂下手时,那根在他肩胛上停过一瞬的指尖,悄悄攥进了掌心。
指节微微泛白,然后松开,再没有多余的痕迹。
吴怀瑾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那支白玉莲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裕亲王说,让我多穿些。”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姬苏抬起头,弯月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翘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那妾身明日再给夫君做一件厚的。”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浸了蜜的糯米糕。
说完便低下头,将脸埋进那件新斗篷的毛领里,贪婪地嗅着上面残留的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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