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过锁北关,官道骤然开阔。
两侧的黑石山缓缓退向天际,连绵起伏的丘陵铺展在眼前。
枯黄的草甸凝着薄霜,在日光下泛着冷银的光泽,像撒了一地碎星。
从锁北关到镇北关,灵马一日可至。
车队走了两日,不是路不好走,是吴怀瑾没有催。
两千重骑兵的行军速度本就快不起来。
何况他有意放慢脚步,给镇北关留出反应的时间,也给姒桀留出做决定的时间。
他知道姒桀在犹豫。
裕亲王伤重将死,圣旨下到寒渊城,瑾亲王携正妃侧妃回京完婚。
这些消息早在他启程之前,就已经传到了镇北关。
姒桀是镇北公,是北境主帅,是姒脂的父亲。
女儿大婚,按礼法,按人情,他都该去京城。
可他二十多年没出过北境了。
吴怀瑾靠在软垫上,目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远处天际那道横亘的黑色轮廓上。
镇北关,快到了。
午时刚过,镇北关的城墙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道横亘天地的黑色巨墙,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玄铁光泽。
墙面上刻满的上古符文在阳光中流转着淡金色的光,像一条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城墙上,呼吸着天地间的灵气。
灵光炮的炮口全部对准北方。
玄铁闸门被灵光锁链拉着,悬在半空中,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一队人马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
为首那头黑虎,通体漆黑如北境的永夜。
虎鬃编作七十二道细辫,每道辫梢都系着一枚银铃,随着虎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清越的脆响。
虎目呈暗金色,半阖半睁间,两道幽光如冷电般扫过众人。
虎背上铺着一张墨色锦鞍,鞍侧悬着一柄玄铁长刀,刀鞘上的灭魔符文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虎上的人身形魁梧如铁塔,墨色锦袍外罩玄铁护心甲。
双鬓微霜,颌下短髯修剪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常年与将士们大碗喝酒的豪爽纹路。
姒桀。
他在城门外勒住虎缰,翻身而下。
动作依旧利落,可吴怀瑾注意到,玄铁战靴落地时,膝盖极轻地顿了半息。他大步走向主车。
玄铁战靴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震得地面的碎石微微跳动。
走到车前,他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殿下远道而来,末将有失远迎!”
车帘掀开,吴怀瑾踩着脚踏走下马车。
他今日穿了那件德妃缝制的墨色锦袍,外罩同色大氅。他微微欠身还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姒帅不必多礼。”
姒桀直起身,目光从吴怀瑾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
姒脂翻身下马。
赤铜色劲装外罩玄色斗篷,腰侧悬着冰凤刀鞘。
她的表情依旧冷硬,嘴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可当她的目光触到父亲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颤了一下。
姒桀看着女儿,嘴角的笑纹深了几分。
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他死死压住,只露出一个父亲该有的、宽厚而温和的笑容。
“脂儿。”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回来了。”
姒脂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
想叫一声“爹”。
可那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微微低下头,算是应了。
姒桀没有在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姒脂的脊背骤然绷紧,像被弓弦勒住的箭。
下意识地想躲开,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却最终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父亲手掌的温度,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更粗糙了,布满了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硌得她肩膀微微发疼。
“瘦了。”
“在苍岭口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姒脂的肩膀依旧僵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鬓角的白霜,看着父亲眼角深刻的皱纹,喉结滚动了一下。
“吃了。”
两个字,冷硬如常,可尾音微微发颤,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姒桀笑了笑,收回手,转向吴怀瑾。
“殿下,进关歇歇脚。”
“末将已让人备了酒菜,将士们也该吃口热乎的了。”
镇北关,帅府正堂。
酒菜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
烤全羊的皮烤得焦黄酥脆,油脂顺着肉缝往下淌,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炖鹿肉的锅还冒着泡,肉香混着草药的苦味,在堂内弥漫开来。
姒桀坐在主位,吴怀瑾坐在客位首位,姒脂坐在父亲身侧。
戌影坐在吴怀瑾身后,冰蓝色的眸子冷冷扫过堂内的每一个角落。
左手始终按在寒影刃的刀柄上。
姒槐、姒梅、姒柏都在。
姒镇、姒灵、姒锋也在。
姒家的人,又齐了。
可这一次,没有人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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