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没有融化她眼底的寒霜。
她的目光越过吴怀信的肩头，落在窗外瑾亲王府的方向。
“还有一事。”
“老九如今势力大增，身边却只有一个陛下赐的正妃姒脂，和一个只会舞刀弄剑的侧妃崔玥琉，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传出去成何体统。”
“姬崇武，有个庶出的小女儿叫姬苏，我最疼这个侄女，今年二十有二，筑基初期。”
“她性子最是安静，平日里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只会安安静静地煎药、看书。”
“不像那些争风吃醋的丫头，让人省心。”
“还跟着太医院的李院正学过三年药理，最会调理身子。”
“老九那身子骨，从小就弱，身边没个体贴的人怎么行？”
“让她去伺候老九，德妃也放心，本宫也放心。”
她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吴怀信心中了然。
懂药理，既能“调理”老九的身体，也能随时掌握他的健康状况。
性子安静，既能“不惹事”，也能悄无声息地盯着府里的每一个角落。
姬苏进了瑾亲王府，就是姬家钉在老九身边的一颗钉子。
德妃若是拒绝，便是不给皇后面子，日后在后宫寸步难行。
德妃若是接受，老九的内宅便从此不再清净。
又是一招阳谋。
拒绝是错，接受也是错。
他躬身领旨：
“儿臣明白。”
“儿臣会提前让人给德妃娘娘递个话，让她有个准备。”
姬皇后微微颔首。
重新闭上眼，靠在凤纹靠垫上。
碧玺佛珠在她指尖一粒一粒地滚过，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暖阁里只剩下凤羽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吴怀信没有再多说什么。
躬身退出了东暖阁。
他退出坤宁宫时，暮色已沉。
殿外的宫道被两侧朱红宫墙夹成一条狭长的暗巷。
宫人点燃了廊下的铜灯。
灯光在夜色中晕开一圈圈暗黄的光晕。
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极长极细。
他刚走下台阶，便看见廊下的转角处，屈膝半跪着一个穿白裙的少女。
腰身收得极窄，从肋下到胯骨的那一段曲线被衣料紧紧咬着，像一双手掐住了一截不该被人看见的秘密。
裙摆铺在青石板上，薄薄的绸面被风拂过时泛起极细的涟漪，每荡一下就往上攀一瞬，露出踝骨下方一截细白的小腿，却又在她屈膝的姿态里，遮得恰到好处。
少女背对着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药碗，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小包碾碎的草药，正一勺一勺地喂着地上一只三花猫。
那猫的左前腿缠着一圈白纱布，渗着淡淡的血痕，显然是受了伤。
动作极轻极柔，纤细的指尖拈着汤匙，舀起一勺温凉的褐色药汤，凑到猫嘴边时还不忘吹了吹热气。
那姿态像一个在闺中绣花的少女，专注得浑然忘我。
白裙的领口因她半跪的姿势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后颈的肌肤，在暮色里泛着瓷器般温润的光泽。
听见脚步声，少女回过头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脸。
五官生得很淡，眉眼弯弯似新月，鼻尖小巧，唇色是极浅的樱粉，像春日枝头刚绽的第一朵桃花。
可偏在那弯月似的眼尾，藏着一粒极小的朱砂色泪痣，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却让她整张脸在清纯之外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媚态天生，不知收敛，也不懂掩饰。
她看见吴怀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放下药碗，屈膝行礼。
白裙委地，裙摆在地上铺成一朵将开未开的白莲。
起身时，她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指尖从耳后滑到肩头。
动作自然而然，却让人忍不住顺着那道指尖的轨迹，看一眼她的肩窝。
“见过表哥。”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粒泪痣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白狐尾巴尖上那一撮让人心痒的绒毛。
干净得像一汪春水，却又让人想伸手搅一搅，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吴怀信微微颔首。
对这个表妹，他向来没有太深的印象， 只记得她从小就安静，安静到连旁人都曾感叹 “这丫头怎么一点都不像姬家的种”。
姬家的女人，从母后到那几位嫁出去的姑母，个个都像淬了毒的刀。
唯独她，像一柄还没开刃的白玉簪。
他的目光在她手里那个还冒着余温的药碗和猫腿上的纱布上停了一瞬。
少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解释道：
“这是给这只小猫煎的药，它早上被宫道上的马车碾伤了腿，躲在廊下发抖。”
“我看它可怜，就去太医院讨了点金疮药和止痛的草药，刚熬好。”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糯米糕裹了一层融化的糖霜，甜而不腻，黏而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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