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水的浅滩很快找到。
水流在此处被几块巨大的卵石分开，水面只及脚踝，清澈冰冷，能看见底下圆滑的碎石和偶尔一闪而过的小鱼影子。
午影率先踏入水中。
冰冷的触感从靴底蔓延而上，让她不由自主地轻轻打了个寒颤。
修长笔直的双腿在沁骨寒水中微微绷紧，皮甲包裹的腿部线条显得愈发清晰有力。
她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迈开步子，稳稳地走向对岸。
水流冲刷着她的靴子，发出哗哗的轻响。
她垂着眼，盯着水面下自己模糊晃动的倒影，以及倒影旁那些沉默的卵石。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对岸那片废墟投来的、无形的视线。
吴怀瑾随后踏入水中。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玄色披风的下摆浸入水中，颜色变得更深，贴在靴边，随着水流微微荡漾。
他没有看水，也没有看对岸，目光落在前方午影的背影上，平静而专注。
戌影没有跟来。
她依旧留在他们下到谷底的位置，如同一尊水蓝色的界碑，面向峡谷来路方向，警戒着可能从后方或侧翼出现的任何威胁。
她的站姿如标枪般挺直，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冷玉雕琢。
她的身影在昏暗的谷底显得格外孤峭，只有脖颈上“歃影箍”的幽蓝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显示着她并未放松。
踏上对岸河滩的瞬间，那股焦糊与铁锈混合的陈旧气味，骤然浓烈起来。
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凝滞，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死亡沉淀后的阴湿。
午影的脚步停下了。
她站在河滩边缘，距离那片坍塌的石台废墟只有不到十步。
目光抬起，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遮挡地，看向那个被藤蔓半掩的黑洞洞的“鹰巢”入口。
洞口边缘烟熏的深色痕迹，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些痕迹并非均匀的黑色，而是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一种暗红的、仿佛血液干涸后又经火燎的诡异色泽。
洞口下方，坍塌的石台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块，石块表面布满了刀劈斧砍的凹痕，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似乎是利器划过或某种法术灼烧留下的怪异纹路。
几根腐朽的木杆斜插在石缝里，顶端残留的破碎布条，颜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边缘处偶尔被夜风掀起，才显出一丝惨淡的灰白。
午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风吹动她玄色劲装的衣摆，拂过她紧绷的小腿。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甚至有些过分僵硬。
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却紧紧蜷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试图以此对抗内心深处那翻江倒海般的冲击。
疼痛让她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西域风情的深邃五官在阴影中绷紧，那是一种混合了脆弱与倔强的、近乎破碎的美。
她能闻到。
闻到那烟熏火燎的气味下，掩盖着的、更加久远的血腥。
看到石缝深处，那些早已黯淡发黑、与泥土砂石混在一起、几乎无法辨认的……可疑污渍。
听到风声穿过坍塌石块的缝隙，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细微嘶鸣。
这里的一石一木，一痕一迹，都在无声地咆哮着，将她强行拉回那个火光冲天、惨叫嘶吼、亲人面孔在刀光与烟尘中扭曲湮灭的炼狱之日。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胸口起伏的幅度加大，劲装下的曲线随之剧烈起伏，显出一种濒临失控的张力。
口中的“隐息嚼”发出难以抑制的、低沉的摩擦颤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
吴怀瑾走到她身侧，停下。
他没有看她，目光同样落在前方的废墟上，眼神淡漠，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处寻常的遗迹。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午影耳中，将她从濒临崩溃的记忆边缘猛地拽回。
“看清了？”
午影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吴怀瑾。
夜色中，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深处燃烧着痛苦、仇恨，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被强行压抑的暴戾。
那双总是带着野性光芒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光，更显深邃，如同暴风雨前最后一丝挣扎的湖面。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吴怀瑾继续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这就是你的过去。”
“被焚烧，被屠戮，被像垃圾一样遗弃在这里，慢慢风化，变成枯骨道边缘又一堆无人记得的残渣。”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剐在午影心口最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午影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恐惧，是极致的愤怒与悲恸冲击下，身体本能的失控。
她修长的双腿微微打颤，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却仍倔强地挺直脊背。
她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咬出血来，才能勉强抑制住那即将冲破喉咙的嘶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