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疤痕里的真相
市中院的法庭里，空气像被冻住的铅块，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上。赵桐权坐在审判席上，指尖摩挲着卷宗封面上那个名字——“周建军”，目光落在附页的伤情照片上：一张布满缝合线的脸，左眼眼睑被划开一道斜长的口子，愈合后的疤痕像条暗红色的蜈蚣，从眉骨爬到颧骨。
这是“上一世”他最遗憾的案子之一。被害人陈明，一个开水果店的普通商贩，只因劝阻几个醉汉在店门口闹事，就被为首的周建军用碎酒瓶划伤了脸。当时因“证据不足”，周建军仅以“寻衅滋事”判了一年，出狱后还扬言“下次见一次打一次”，陈明最终被逼得关了店，举家迁走。
而现在，赵桐权面前的证据袋里，正躺着那枚带有陈明血迹的碎酒瓶——这是他根据重生记忆，让技术人员提前在案发现场排水沟里找到的，上面还沾着周建军的指纹。
“传被害人陈明。”赵桐权的声音打破寂静。
陈明走上证人席时，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他左脸的疤痕比照片上更触目惊心，缝合的线还没拆，像条狰狞的虫子趴在脸上。他下意识地想捂脸，手指抬起一半又僵住，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
“2024年5月17日晚，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赵桐权的声音放轻了些，尽量避开他脸上的伤口。
陈明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们……他们在店门口撒尿，我说了句‘别弄脏了地’，那个穿花衬衫的（指周建军）就骂我多管闲事，拿起啤酒瓶就砸过来……”他突然提高音量，带着哭腔，“我用胳膊挡，瓶子碎了，他就攥着半截瓶子划过来！我感觉到脸凉飕飕的，伸手一摸……全是血……”
旁听席上，陈明的妻子红着眼眶递给他一包纸巾，小声说：“别说了，有法官在……”
“反对！”周建军的律师立刻起身，“被害人陈述与监控不符，监控只拍到双方争执，并未拍到我当事人持碎瓶伤人！”
“是吗？”赵桐权点开投影仪，画面切换到案发现场对面便利店的监控——这是“上一世”因“角度问题”未被采纳的关键录像，此刻经过技术修复，清晰地拍到：周建军攥着半截碎瓶，冲向陈明时，瓶尖的反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光，随后便是陈明捂脸倒地的画面。
“角度确实刁钻，但我们用光影重构技术还原了当时的轨迹。”赵桐权调出技术报告，“碎瓶边缘的血迹分布、力度方向，都与陈明的伤口形成完美对应。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按下另一个播放键，“我们在碎瓶的断口处，提取到了周建军的DNA，与他指甲缝里残留的玻璃碎屑完全吻合。”
周建军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没想到那截被他随手扔进排水沟的碎瓶，会被重新挖出来。
“你还说过‘毁了你的脸，看你还敢多嘴’，对吗？”赵桐权看向周建军，目光锐利如刀，“这是你当时对陈明说的话，被路过的外卖骑手录了音。”
一段嘈杂的录音响起，周建军嚣张的声音清晰可辨：“老子在这一片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敢管我？今天就让你破相！”
旁听席一片哗然。陈明的妻子再也忍不住，哭着喊道：“他才32岁！脸上留这么大的疤，以后怎么见人？我女儿现在看到他就哭，说害怕爸爸的脸……”
周建军的律师还想辩解：“我当事人是醉酒失控，属过失伤人……”
“过失？”赵桐权打断他，调出周建军的前科记录，“2019年因故意伤人被判缓刑，2022年因寻衅滋事被行政拘留。这是惯犯，不是过失！”他转向陪审团，“被害人左眼睑裂伤3.5厘米，深达肌层，经鉴定为轻伤一级，且疤痕永久无法消除。这不仅是身体伤害，更是对一个普通人生活的毁灭性打击——他的水果店因‘老板面相吓人’被家长投诉，不得不停业；女儿因害怕他的疤痕拒绝亲近；他自己夜夜被噩梦惊醒，不敢照镜子。”
他举起那份“上一世”没能呈上的心理评估报告：“陈明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医生说，面部疤痕带来的心理创伤，可能比身体伤痛更难愈合。”
周建军突然激动起来，在被告席上挣扎：“他活该！谁让他多管闲事！”
“法律不会纵容‘多管闲事’成为被伤害的理由。”赵桐权的声音斩钉截铁，“更不会让施暴者以‘醉酒’‘失控’为借口，逃避应有的惩罚。”
最终判决宣读时，赵桐权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被告人周建军，犯故意伤害罪（情节恶劣），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赔偿被害人陈明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23.8万元。”
陈明站在证人席上，听完判决，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那是压抑太久的、混合着痛苦与释放的哭声。他的妻子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赵桐权看着这一幕，指尖轻轻划过卷宗上“上一世”的判决结果——“有期徒刑十个月”。这一次，疤痕里的真相终于被揭开，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两次。
庭审结束后，陈明路过被告席时，周建军突然冲他啐了一口：“你等着！”
陈明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妻子的手，脚步沉稳地走出法庭。阳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疤痕在光线下泛着浅红，但他眼里的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赵桐权收拾卷宗时，发现陈明悄悄留下了一个苹果——上面还带着水果店的清香。他拿起苹果，想起“上一世”陈明关店时，曾对着空荡荡的店铺说：“这世道，好人总吃亏。”
而现在，这个带着疤痕的苹果，像一个无声的回答：公道或许会迟到，但只要有人肯为它多等一等、多争一争，总有拨云见日的那天。
他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水漫过舌尖。有些伤害无法逆转，但至少，法律可以成为一道屏障，让施暴者付出代价，让受害者敢再相信一次——这个世界，终究是向着良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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