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煤饼里的暖意与未熄的火
赵桐权推开2027-刑字第076号卷宗时，一股淡淡的煤烟味仿佛从纸页间飘了出来。照片上的女人叫陈春燕，五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的煤饼乌黑发亮，边缘还沾着点新鲜的黄土——这正是被指控“掺杂使假”的关键证据。
“被告人陈春燕，你被指控在生产蜂窝煤时过量添加黄土，以次充好，导致用户燃烧时火力不足且产生大量浓烟，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对此你有何辩解？”赵桐权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目光落在被告席上的女人身上。
陈春燕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块叠得整齐的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脸颊黝黑，是常年被煤烟熏燎的痕迹，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点煤粉，说话时带着浓重的乡音：“大人，俺没有以次充好。”
“没有？”公诉人立刻反驳，甩出检测报告，“我们随机抽取了你厂生产的100块煤饼，经检测，黄土含量高达40%，远超规定的20%上限！这不是掺杂使假是什么？”
法庭内响起一阵议论声。陈春燕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浓烟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旁听席上，几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忍不住替她说话：“春燕妹子不是那样的人！她的煤饼烧着旺，俺们都爱买！”
“肃静！”赵桐权敲了敲法槌，“让被告人继续说。”
陈春燕缓过气，从口袋里掏出个磨破边的笔记本，翻开泛黄的纸页：“俺添加黄土，不是为了省煤。”她指着上面的记录，“这是俺做的试验笔记：去年冬天特别冷，低保户张大爷家的煤总烧不透，半夜总冻醒。俺试着在煤里多掺了点黄土，发现这样煤烧得慢，火力虽不如纯煤猛，却能整夜不熄，正好给老人暖炕。”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黄土是俺从河滩筛的细土，干净得很。至于浓烟，那是因为有些老人舍不得封火，总把炉门开得太大，俺后来在煤里加了点火碱，就是为了减少烟，这都是有记录的。”
说着，她递上另一组数据：“这是俺给镇中学送的煤，黄土含量只有15%，因为学生宿舍人多，得火力足。给养老院的煤，黄土加到30%，因为老人夜里起夜怕冻，要的是耐烧。俺是按不同人家的需求调整的，不是瞎掺。”
公诉人冷笑：“说得好听！那你为何不标注黄土含量？这就是故意隐瞒，欺骗消费者！”
“俺标了！”陈春燕急得提高了声音，从怀里掏出几张褪色的煤票，票面上用毛笔写着“暖炕专用”“快烧型”等字样，旁边还画着个小小的太阳或月亮，“俺没文化，不会印 fancy 的标签，就自己画记号。买煤的老主顾都知道，太阳是快烧，月亮是慢烧，谁也没骗过。”
这时，旁听席上的张大爷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举着个用了多年的煤炉：“大人，俺能作证！春燕妹子每次送煤都问俺炕够不够暖，还教俺咋封火最省煤。去年俺生病，她免费送了俺一整车煤，说‘老人冻不得’，这样的人咋会做坏事？”
接着，镇中学的后勤主任也站了出来：“我们学校用陈大姐的煤三年了，冬天教室里从没断过暖，她还总提醒我们‘学生多，煤要烧透，别闷着煤气’，每次送煤都亲自盯着卸车，怕我们搬错了快烧和慢烧的型号。”
赵桐权翻看陈春燕的笔记本，里面除了配方记录，还有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地址：“李奶奶家，炕小，煤饼做小圈”“王大叔是矿工，爱喝热茶，煤里多掺点煤粉”……最后一页画着个简单的笑脸，旁边写着：“煤是冷的，烧起来就热了；人心要是热的，再冷的天也不怕。”
“检测报告显示，你的煤饼虽然黄土含量超标，但发热量、燃烧效率等核心指标均符合国家标准，且添加火碱后，烟气中有害物质排放甚至低于规定值。”赵桐权看着公诉人，“所谓‘伪劣产品’，需同时满足‘质量不合格’和‘以次充好’两个条件，陈春燕的煤饼质量达标，且根据用户需求调整配方，主观上无欺骗意图，反而体现了按需生产的细致——这能算伪劣产品吗？”
公诉人一时语塞，看着那些煤票和笔记本，脸色有些尴尬。
陈春燕突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掏出个铁皮盒，打开后里面是些煤渣：“这是俺自己烧剩下的渣，您看，烧得透，没黑芯，说明煤好。俺爹以前是挖煤的，他说‘做煤就像做人，得实在，掺假就是砸自己的招牌’，俺从没忘过。”
赵桐权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煤渣，又看了看陈春燕手上的老茧——那是常年和煤、黄土打交道磨出来的，厚得像层硬壳，却在递东西时格外轻柔。他想起重生前的冬天，曾路过陈春燕的煤厂，看见她正给一个背着书包的孩子烤红薯，煤炉上的红薯冒着热气，她用粗糙的手剥开皮，吹了又吹才递给孩子，眼里的笑意比炉火还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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