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东就站在了省纪委监委驻地的大门外。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点初冬的干冷。他穿着那身灰西装，领带扣得严实，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没有拉链，只用搭扣锁着。
门卫查验了证件，打了个电话，放他进去。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脚步不快不慢。墙上挂着几块制度牌，写的是“线索受理流程”“初核工作规范”之类。他没抬头看，这些他早就背得下来。
到了证据移交室门口，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三名纪检干部坐在长桌后面，穿便装，脸色沉静。其中一人面前摆着记录本，另一人拿着加密U盘读取器。他们没说话，只是点头示意他进来。
陈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两样东西：一个是金属外壳的固态硬盘，另一个是加盖公安部密封章的纸质授权函。他先把授权函推过去，说：“我是公安部借调至汉东公安系统的陈东，编号J2023-0471。本次提交证据，依据联席会议决议与部级备案文件，属于职务行为，全程可追溯。”
坐在中间的干部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分钟。旁边那人同步在系统里核对编号。没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确认无误后，那人把文件递给同事归档，抬头说：“可以开始。”
陈东点点头，拿起硬盘，插入读取器。屏幕亮起，弹出验证界面。他输入密码，又刷了一次指纹。系统加载了几秒，主界面展开——是一套结构化报告包，包含资金流向图谱、关联账户比对表、通话时间轴三项主模块。
“第一部分是资金路径。”他点开热力图，“从汉东省财政专项资金账户出发，经七层离岸公司中转，最终注入赵瑞龙实际控制的地产项目。每一笔转账都有银行流水、税务申报差异、合同造假痕迹作为支撑。共涉及金额二十三点六亿元，其中境外回流占比百分之六十八。”
他拖动进度条，切换到第二页：“这是代持网络。我们通过工商变更记录、银行预留印鉴交叉比对，锁定十七名厅级干部名下存在异常持股。所有股权均由第三方信托代管，资金来源与个人收入明显不符。材料已做司法公证，原始凭证存于不同保密机构。”
最后一项是通讯数据。“这部分是关键人物之间的联络记录。提取自运营商备份日志与私人设备恢复信息，时间跨度为三年四个月。我们做了时间轴对齐，发现多笔资金操作前二十四小时内，均有加密通话或短信触发。”
他说完，退后半步，留出空间。
一名纪检干部起身走到电脑前，仔细看了一遍图表逻辑，又调出其中一笔两千万的转账明细，对照本地税务系统模拟验算。十分钟后，他低声说：“数据能对上。”
另一个人翻着打印出来的关系图谱，手指停在一条分支上：“这个节点，有没有可能误伤？”
“所有标注均为多重信源交叉验证。”陈东回答，“单一渠道获取的信息未纳入主报告。比如某位干部虽出现在饭局名单中，但无资金往来和决策参与痕迹，已在附录中标记排除。”
屋里安静了几秒。
最年长的那位合上笔记本，看着他说：“你一个人做的？”
“有技术支持团队协助数据清洗和格式转换。”他说，“但调查方向、证据筛选、逻辑构建由我主导。”
对方没再问。
他们开始内部讨论，声音压得很低。陈东站在原地，没喝水，也没坐下。他看着窗外，院子里一辆黑色公务车正在启动，司机穿制服，副驾坐着个拿文件袋的人。
大约二十分钟后，主审干部转过身来：“材料我们接收了。初步判断符合立案标准，将报上级审批启动专项核查。”
陈东轻轻吸了口气。
他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那些熬过的夜，躲过的盯梢，一次次在程序边缘试探才拿到的线索，终于不再是藏在抽屉里的风险，而是变成了制度机器里的齿轮。
他没笑，也没松一口气，只是伸手把硬盘拔了下来，放进内袋。
“后续需要配合调查，我随时在岗。”他说。
“会通知你。”对方收起记录本，“现在不能承诺更多。”
他点头，拎起空公文包，转身离开。
走廊比来时更安静。他走过楼梯口，听见楼上会议室传来翻纸声和几句模糊的讨论。他知道那是审查组在开会，正在决定下一步动作。
他没停留，一直走到大楼外。
清晨的阳光照在台阶上，有点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顺势摸了摸袖口。那对刻着“法正民安”的袖扣还在，冰凉贴肤。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走。回头看了一眼大楼正面的牌子，上面写着“中央纪委国家监委派驻工作组”。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列表很长，但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标记——“媒体联络组”。他点了进去，看到几个待拨号码和备注信息：某报社记者、某电视台编导、某新闻网站主编。都是之前工作中积累的联系人，不是私交，是工作关系。
他把这条置顶，设为优先事项。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一辆纪检车辆驶出大门，朝省委方向去了。车上没人挥手，也没鸣笛，就是正常行驶。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三分。早餐摊在街角冒着热气，有人端着豆浆匆匆走过。这座城市还在照常运转，大多数人不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今天早上这份材料被接走了。
可他知道。
正义不是喊出来的，是一步步走出来的。现在，轮到别人往前走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迈步下台阶。
脚步落在水泥地上，清晰有力。
前方路口红灯亮着，他停下等待。
一辆公交车缓缓靠站，车门打开，乘客陆续下车。有个穿校服的学生跑出来，差点撞到他，说了句“对不起”就跑了。
他没在意，只看着信号灯由红转绿。
然后他迈步穿过马路，走向地铁口。
风从背后吹来，像推着他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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