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站在厂区外的路边，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灰土和铁锈的气息。他手里提着那个铁箱，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模糊。最后一辆取证车已经驶出大门，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没动，目光落在远处省委大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座不会睡去的城。口袋里的管网图还在，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但他没拿出来看。他知道Q-7案还没完，暗格空了，东西被人拿走，那截金属丝是唯一的线索。
手机响了。
是办公室值班员打来的：“陈厅，高书记刚让人传话，让您回局里后去一趟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厅，说是有工作交流。”
陈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低头看了眼执法记录仪，绿灯还在闪，电量只剩一格。他没关，把它放进内袋，拎起铁箱上了车。
车子开进省委大院时，天已经黑透。门口的警卫认出车牌，抬杆放行。他把车停在办公楼侧门，提着箱子走进电梯，按了六楼。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休息厅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高育良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慢条斯理地洗杯。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意。
“来了？坐。”
陈东走近，在他对面坐下。把铁箱放在脚边，双手搭在膝盖上。
“刚从现场回来？”高育良问，声音温和。
“嗯，收尾工作做完才走。”
“辛苦了。”高育良递过一杯茶，“尝尝，武夷山的茶，学生送的。”
陈东接过，没有喝。他看着杯子里的水色，清亮，泛着一点金黄。
“谢谢高书记。这茶我先记下，回头按规定登记。”
高育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个人，规矩记得比谁都牢。”
“职责所在，不敢马虎。”
高育良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打量他：“昨晚的行动，我看了简报。快、准、狠，节奏把握得很好。特别是排水沟那段，你是怎么想到还要再查一遍的？”
陈东抬起头，直视对方眼睛：“现场有拖拽痕迹，水泥裂纹走向不对，加上刘新建最后的动作幅度偏大，像是要够什么东西。综合判断，可能存在二次藏匿点。”
“哦？”高育良挑眉，“所以你就一个人钻进去再查？”
“不是一个人，有技术员配合。”
“但决定是你下的。”
“是。”
高育良沉默几秒，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你知道吗，我在政法大学教书的时候，也常跟学生讲这些基础逻辑。但现在很多人办案，只看材料，不动脑子。你能坚持实地勘察，很难得。”
陈东点头：“我只是觉得，案子不能只信系统数据。人留下的痕迹，有时候比电脑更真实。”
“说得对。”高育良放下杯子，语气忽然轻了些，“不过啊，有些案子，表面看证据确凿，深挖下去，却会牵出一些老同志。他们过去立过功，也有贡献。要是把这些人一起翻出来，会不会让一些人寒心？”
陈东听懂了这话的意思。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碰触瓷盘发出一声轻响。
“高书记，我的原则很简单。功劳是功劳，问题是问题。不能因为一个人过去有成绩，就忽略他现在犯的错。但也不能因为查案，就把人一辈子的努力全否了。我想做的，是把事情弄清楚，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好一个‘弄清楚’。你这话听着朴素，其实不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东望着外面的院子。
“汉东这几年不太平。有些人想往上爬，有些人想保位置，还有些人，早就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他顿了顿，“你现在手里的案子，牵扯不小。我听说，有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陈东没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提醒，是试探。
“不管谁坐不住，程序都得走完。”他说，“证据在我手上，就得交上去。”
高育良转过身，重新坐下，脸上的笑淡了些：“你很有信心。”
“不是信心，是责任。”
两人对视片刻，气氛静了下来。
高育良拿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点水。“小陈，你还年轻，前途远大。但官场这地方，光有原则不够。你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一步，什么时候该退半步。”
“我尽量学。”
“学得好，才能走得稳。”高育良看着他，“你这次行动，背后有没有人给你撑腰？比如……上面？”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陈东神色未变：“行动前报备过省纪委和公安部，流程合规。至于支持，是组织给的，不是个人。”
“组织？”高育良笑了笑，“组织是由人组成的。你说是不是？”
陈东没说话。
他知道不能再多说一句。
高育良也没再追问。他合上茶罐，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刚忙完现场，早点回去休息吧。这份茶，你带回去喝也可以，记得补手续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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