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默就被帐篷外的窸窣声弄醒了。他轻手轻脚拉开拉链，正看见王丫蛋蹲在衣冠冢前，手里捏着片炸石花的花瓣，往石碑的刻痕里填——那花瓣被捏得发软，橘黄色的粉末顺着“大山”两个字的轮廓往下掉，像给老石头描了层金边。
“醒了？”王丫蛋回头时，鼻尖沾着点花屑，“我爸以前总说，字得见光才能活。你看，太阳刚冒头，这字就显出来了。”
陈默凑过去，果然见石碑上的刻痕被花屑填得满满当当，在晨光里泛着暖黄的光。他想起老张头昨晚说的老井，刚要开口，就听见帐篷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老张头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钻出来，手里还攥着个铁皮饼干盒。
“丫头，你爸的信找着了。”老张头把盒子往石桌上一放，铁皮碰撞的脆响惊飞了石滩上的几只灰雀，“昨晚翻行李时摸着的，忘了这茬——当年他托我保管，说等你能自己挣钱买糖了再给你。”
盒子没锁，一掀就开。最上面是张褪色的糖纸，印着“橘子味”三个字，底下压着厚厚一沓信，信封上全是歪歪扭扭的“给丫蛋”。王丫蛋捏起最上面那封，邮戳日期是她八岁生日，信纸边缘卷着毛边，墨迹被水洇过，晕成了淡淡的蓝。
“丫头，听说你跟二柱子抢秋千摔了？”王丫蛋念着念着就笑了，“别听你妈说‘男孩子皮实’，咱丫头摔了也疼。爸明天给你做个木秋千，就钉在咱家老槐树下，比村口的结实十倍，谁也抢不过你。对了，你妈藏在柜顶的橘子糖，我替你拿了两颗，在你枕头底下。”
“这个我记得！”王丫蛋突然拍了下手，指尖的花屑簌簌往下掉，“那天我醒了枕头底下真有糖，我妈还跟我爸吵架，说他惯着我！”
陈默蹲在一旁添火，听着她念信，火堆“噼啪”爆开个火星，溅到他手背上，他却没躲——王丫蛋念信的声音带着点喘，像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说话，尾音总往上翘，和她爸信里那句“丫头笑起来像只偷到糖的小松鼠”一模一样。
老张头在石滩上踱来踱去，手里转着个旧罗盘，突然喊：“找到老井方向了！往东南走三里地，罗盘指针在那儿打圈，准是有金属玩意儿。”
王丫蛋把信塞进帆布包时，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是枚铜制的钥匙，串在根红绳上，钥匙柄上刻着个“井”字。“这是……”她突然想起十岁那年，父亲在院里凿井，说“以后咱家有水井了，丫头就不用去河边挑水”，后来井凿到一半，他就去了矿上。
“走吧。”陈默背起最大的帆布包，把王丫蛋的信盒塞进包侧的网袋里，“去看看你家的井。”
往东南走的路比想象中好走，石滩边缘的草长得齐膝高，王丫蛋走在中间，陈默替她拨开挡路的蒺藜，老张头在前面用罗盘探路，嘴里念叨着“当年大山凿井时，我还来帮过忙，他说要在井壁上凿个小龛，放丫头的照片”。
走到半道，王丫蛋突然停住脚，指着路边一丛野蔷薇：“我爸说过，蔷薇刺上的露水能治蚊虫叮咬，他总在我书包里塞一小瓶。”她摘了片叶子，往陈默手背上擦——昨晚溅上火星的地方有点红，“你看，管用吧？”
陈默的手背确实不疼了，他望着她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老张头昨晚的话，耳尖有点发烫，赶紧转头看老张头：“张叔，罗盘有反应了？”
“快了快了！”老张头的罗盘指针疯狂打转，突然定在前方一棵老槐树下，“就在这儿！”
老槐树的树干得两人合抱，树根处有个半掩的井口，盖着块青石板，板上果然有个小龛，里面放着张泛黄的照片——王丫蛋扎着羊角辫，正往井里扔石子，背后站着个高个男人，手搭在井沿上，笑得露出白牙。
“这是我爸！”王丫蛋的指尖抚过照片上男人的脸，石板突然“咔哒”一声轻响，她想起手里的铜钥匙，往石板边缘一摸，果然有个钥匙孔。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青石板缓缓移开，井里没有水，却码着整整齐齐的木匣子，最上面那个贴着张便签，是她爸的字：“丫头，等你能打开这口井，就说明你长大了。匣子里是爸攒的木料，给你打个衣柜，红松木的，你说过要放满漂亮裙子。”
王丫蛋抱起木匣子时，发现底下还压着把木工刨子，刨刃磨得锃亮，木柄上刻着个小小的“丫”字。晨光从井口照进来，在刨子上晃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陈默在井边捡了块平整的石头，往王丫蛋手里塞：“坐着歇会儿，我来搬。”他搬起最下面那个匣子时，发现底下藏着个铁皮罐，打开一看，是罐橘子糖，糖纸跟信上的一模一样。
“给。”陈默剥了颗糖递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心，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又同时笑了。
老张头背着手在槐树下转圈，突然指着树干：“看！大山当年刻的！”树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丫蛋身高线”，最上面那条线旁边写着“丫头长到这儿，就该嫁人了”，线下面还画了个龇牙笑的小人。
王丫蛋踮脚比了比，头顶刚好过那条线，她把橘子糖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时，突然明白父亲说的“字要见光才能活”——那些藏在信里、井里、树里的牵挂，只要有人记得，有人念起，就永远活着，在晨光里，在笑声里，在递过来的那颗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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