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顾维钧放下手里的朱笔,这年轻人一路跟着从开普敦到伦敦,从接风宴到白厅签约,亲眼看着他把英国国王逼到御座前签字,如今再看眼里的青涩退了不少。
顾维钧见其话里有话,直接开门见山道:还有什么想问的?
张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憋了好几天的话:大人,英国这一回受辱不轻,条约墨迹还没干,学生担心……他们日后会不会反悔,再找事?
顾维钧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寒风裹着泰晤士河的咸湿气吹进来,远处河口的船影在雾里若隐若现。
悔与不悔,从不取决于他们愿不愿意,只取决于他们能不能。顾维钧声音平稳厚重。
眼下英吉利海军折损过半,国库耗空,西印度贸易线又被我朝扼住咽喉,十年之内绝无余力再与大唐在大洋争锋,纵使心中衔恨,也只能隐忍待时。
他回身看着张仪,目光沉静:你记住——国之尊严,全系于剑锋;世间公理,说到底只看国力强弱。
道义、礼制、辞令,都要架在刀兵之上才站得住。
剑不够利,话说得再堂皇,也没人肯听。
张仪肃立,深深一揖:学生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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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伦敦城内,泰晤士河北岸一间不起眼的荷兰商行后院,门窗关得密不透风,整间屋子浸在昏沉的光影里。
王武城坐在靠窗的椅上,穿一身深灰呢外套,金色假发梳得齐整,掌中转着一只银质酒壶。
对面坐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特使范·德·霍尔斯特,身形瘦高,两撇八字胡修得精细。
阁下邀我前来,就是说这些危言耸听的话?霍尔斯特语气带着几分倨傲,东方舰队的事,董事会自有判断,用不着一个流亡之人操心。
王武城嘴角一抽,把酒壶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细响。
流亡之人?
他操着地道的荷兰语,将对方的形势如数家珍道:范先生,我在南洋与贵公司打了八年交道,巴达维亚的香料、爪哇的蔗糖、锡兰的肉桂——哪一条商路不是我帮着搭起来的?
如今大唐把你们逐出马六甲,印度沿岸的据点也被挤得所剩无几,断了东印度公司半条财路,你倒和我讲起身份来了?
霍尔斯特脸色一沉,对方说的是实话,倒也没去反驳。
大唐经略南洋以来,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利润年年暴跌,阿姆斯特丹的董事会已经头疼了数年。
南洋、印度两处的账,VOC每年蚀了多少利你比我清楚,今日不图反扑,等大唐在开普敦站稳脚跟,下一步必封好望角,将你们的欧亚航线拦腰斩断。
届时,东印度公司除了关门歇业,再无第二条路走。
接着他站起身来,背过双手俯视霍尔斯,英法荷三家既已停战,德·鲁伊特上将的主力便能腾出手来。
现在唐人要分兵——大唐亲王不日将率二十四艘主力舰回北美,正使只带了十余艘舰船赴法,兵分两路,首尾难顾,这是送上门的猎物。
霍尔斯特眉头微动:你怎么知道得这般详尽?
我在伦敦经营十余年,这点手眼还是有的。王武城胸有成竹道。
“如若今日不动手,等大唐在巴黎设下使馆,在欧陆扎下根,开普敦基地运转起来,下一步便是加勒比,便是西非海岸。东西两条航线都落入唐人掌中,荷兰海上车夫的名号,也该换人了。”
壁炉里炭火爆响,密室内针落可闻。
霍尔斯特沉默许久:“此事太大。德鲁伊特需要斟酌,阿姆斯特丹十七人董事会也要合议,并非我一人能够做主。”
闻言,王武城唇角掠起一丝冷意,“等你们议出合议结果,秦王的二十四艘战舰早已驶回北美港口,届时与主力河流,再想动手就要用举国之力决战。
范先生,荷兰人最精于算账,这笔买卖划不划算,你算得明白。”
霍尔斯特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良久才道:“我没法当场拍板,我还是需要派人送信回国,请示上将与董事会。”
王武城知道这是对方的极限了,颔首同意,“这两日里使团的动向、河口布防的变化,我会按时差人送过来。”
霍尔斯特戴好帽子,裹紧大衣,再无多余话语,从密室后门匆匆离去。
屋内只剩王武城一人。
他缓步走到壁炉旁,伸手入怀摸出一枚玉佩,玉质温润刻着缠枝莲纹,是魏国公府旧物,当年事变时贴身藏下,是唯一带出来的物件。
“狗皇帝!昔日你屠我魏国公府满门,今日便要让你尝尝这丧子之痛!”
当年全家出逃,最后只有他和父亲成功抵达港口,其余一百余口皆被斩首,这成了王武城一生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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