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檀香袅袅,案上摊着半幅南洋海图与几册移民清册,烛火摇曳,将李怀民紧绷的侧影投在青砖地上,明暗不定。
徐鸿儒坐于侧首客榻,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手中捻着半卷《筹海图编》,神色古井不波。
外间忽传来侍从的高声通禀:“启禀秦王殿下,楚王殿下驾临。”
李怀民抬眸,挥手屏退左右,起身立于殿门内侧相候——宗室亲王同级相见,例不出殿门、不端坐,以示对等之礼。
须臾,李天然随侍从入内,他身着绛色亲王常服微沾风尘,见了李怀民当即躬身一揖,“二哥。”
“三弟远来辛苦,请坐。”
李怀民回以半揖,侧身引他入内,又吩咐侍立的丫鬟:“奉雨前龙井。”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茶毕,垂首退至殿角,李天然端盏浅抿一口,便重重搁下茶盏,他咬牙先问了正事:“二哥,启程诸事可都妥帖了?”
“舟楫已备,移民粮秣、帐幕皆已清点,只待银钱交割,三日后便可扬帆锡兰。”李怀民低头看着茶盏的冰纹,语气舒缓,完全看不出之前的愤恨。
“看三弟神色,似有不顺?”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李天然眼底的怒火瞬间翻涌上来:“还能有何不顺?户部豺狼当道,竟咬到我等宗室头上来了!”
他攥紧双拳,不岔道:“这次回京本王携带了二十万两黄金、百二十万两白银,本想兑成银元唐钞,充作天竺驻军的军饷、粮草军械。
而后还想再安置一万户垦荒移民,添置几艘护航快船,孰料孙可望那老匹夫,半分宗室情面都不留!”
“竟拿‘大宗金银入市恐搅乱银价、动摇市面’当借口,只肯按八成五折兑!平白吞了我三百六十万银元!这冠冕堂皇的鬼话,谁个不知他的心思?
不过是见我等在外拓边,收缴敌国府库颇丰,便把我们当成待宰的肥羊罢了!”
李天然越说越怒,声量也不自觉拔高:“大唐律令你我都清楚,金银不能直接入市,大额交易只能用唐钞银元。
能承接这等规模兑换的,除了皇家银行,再无第二家,他们正是掐住了这要害,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李怀民闻言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你也遇上了?”
“怎么?二哥莫非也……”李天然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难不成孙可望那老匹夫,连二哥也敢动?”
“何止敢动。”李怀民冷笑一声,语气里压着怒火,“本王四十万两黄金、百六十万两白银,他也只肯按八成五收,平白吞了我六百万银元!方才正和徐先生商议这事,你就来了。”
“岂有此理!”李天然猛地拍案而起,“他孙可望好大的胆子!连二哥你都敢动!二哥,这事绝不能忍!你我联名上折,直接奏到父皇面前!他明目张胆克扣宗室,父皇断不会坐视不管!”
话落,殿内气氛骤冷,楚王蓦然发现二哥没有回应自己,下意识道:“二哥,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直奏父皇?三弟,你是嫌给太子上的眼药,还不够多吗?”李怀民摇头眼神冷冽。
李天然一愣,脱口道:“二哥,何出此言?”
“你忘了西湖别院家宴之上,父皇是如何敲打你的?”李怀民声音微沉,带着兄长的威严。
“当初,在天竺私结龙骧军将官之事,父皇洞若观火,未加责罚,不过是留你宗室体面,可太子心中这笔账早已记下。”
“孙可望乃太子心腹,今日他敢如此压价,若无太子授意,你信么?你此刻闹到父皇面前,明是告孙可望,实则是打太子的脸。
闹得越凶,太子记恨越深,他日太子登基,你以为你在天竺的日子,能好过?”
一番话如冰水浇头,李天然颓然坐回椅上,满脸颓丧:“那……难道就只能忍气吞声?平白让他们吞了近千万银元?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可养数万精兵,安置二十万移民啊!”
李怀民未答,侧首看向一旁的徐鸿儒,语气稍缓:“徐先生,可有破局之策?”
徐鸿儒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对着二人躬身一礼,姿态从容不迫,“两位殿下稍安,在下近日察朝中一桩异动,或可解此困局。”
他神色微敛,捻着须继续道:“如今朝中,陆上勋贵与水师诸将嫌隙日深。户部拟定今年全国军费,七成拨予陆军,更名后的海军仅得三成。
南洋、福建、广东三路水师,十余年来舰船失修,兵甲破败,军饷亦多有拖欠,诸将怨声载道,其背后勋贵世家,亦与陆军一派势同水火。”
李天然蹙了蹙眉,仍未明白其中关联,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徐先生此言何意?此事与我等何干?”
“殿下所求者,购舰、养兵、安置移民之银钱;水师诸将所求者,足额军费,你我本是同气连枝。”
徐鸿儒微微一笑,眼中精光一闪,“两位殿下何不联名上书,以‘海外商路屡遭海盗劫掠、移民船队安危无着’为由,请朝廷拨付专项购舰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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