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的意识在黑暗里浮荡,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或者介于两者之间。那种胶质的黑暗包裹着她,不是冷,是空,是那种连疼痛都没有的空。
然后她看到了光。很远,很淡,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在无边的黑暗里颤了一下。她的意识朝那道光飘过去,不是她想动,是那道光在拉她,像一根手指勾住了她的衣角。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丝线变成缝隙,从缝隙变成洞口。她看到水,蓝色的水,阳光透入水里,被波纹揉碎,变成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金色的,白色的,在蓝色的背景上跳动着。
窒息感是突然涌上来的。不是痛,是身体在尖叫,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喊:呼吸,呼吸,呼吸!她的嘴巴张开,吸进一口空气——不是空气,是氧气,干燥的,带着橡胶味的氧气。耳边的气泡声咕噜噜地响,一串一串地往上升。她眨了眨眼,睫毛碰到潜水镜的橡胶边缘,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透过雾气,她看到了鱼。大批大批的热带鱼,黄色的,蓝色的,黑白条纹的,在她身边游来游去,不紧不慢,有一条黄色的鱼凑到她的面镜前,嘴一张一合,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甩甩尾巴游走了。
她扭动脖子,发现自己悬在珊瑚丛边上。珊瑚是紫色的,褐色的,鹿角一样的枝丫伸向四面八方,缝隙里有小鱼钻进钻出。她脚踩着脚蹼,下面是白色的沙地,沙地上趴着一只海参,黑乎乎的,一动不动。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穿过几十米的海水,变成一把一把的光柱,斜斜地插在珊瑚丛里,被水流摇得轻轻晃动。她深吸了一口气,氧气瓶的调节器发出“嘶”的一声,气泡从嘴边冒出来,咕噜噜地往上跑,在阳光里变成一串一串亮晶晶的珠子。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耳边只有气泡声和吸氧声,世界被简化成最简单的节奏。
鱼群从她身边游过去,像一条流动的彩带,绕过她的肩膀,擦过她的指尖,朝她身后涌去。她转过头,视线跟着鱼群走,身体也在水里慢慢转了一圈。不远处,五六个人围在珊瑚礁边上,有一个体格比较大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把饵料,正往水里散开,鱼群围着他的手打转,密密麻麻的,把他整个拳头都包住了。旁边一个人举着相机,罩着防水壳,镜头对准鱼群,快门声在水里变成闷闷的“咔嗒、咔嗒”。她透过潜水镜看过去,那两个人是外国人,手臂上有金色的汗毛,在水里飘着。
其他人围在旁边,不能说话,只能手舞足蹈地比划。有人竖起大拇指,有人在拍手——拍不出声音,只是手掌碰在一起,被水阻着,动作慢半拍。其中一个人转过头,看到她了。那人离她有点远,隔着几米的距离和十几条鱼。他朝她游过来,手臂划开水面,腿蹬得很慢,水里的阻力让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慢放,像一部被调慢了速度的电影。
她看着那个人游过来,透过潜水镜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角那个贱兮兮的笑。梁国中。那个贱兮兮的男人,家驹的好朋友,总是在录音室里讲冷笑话、被家强追着打的梁国中。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本能地伸手推开他。手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在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咚”。梁国中愣了一下,歪着头看她,表情像在问:做咩啊?
她没有理他,从他身边游过去,朝那几个人游去。海水包裹着她,阻力很大,每划一下手臂都要用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她游到第一个人面前,伸手扳住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潜水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是世荣。他的头发被海水压得贴在额头上,镜片上有一点雾气,他看到是她,笑了,竖起大拇指,意思是“你嚟啦”。她没有回应,松开他的肩膀,游到下一个人面前。阿Paul正忙着看鱼,被她扳过肩膀的时候还皱着眉,等看清是她,眉头松开了,在水里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旁边,让她看鱼。
她没有看鱼。她一个一个地扳过去,一个一个地看。世荣,阿Paul,梁国中,那两个外国人,还有一个——她扳过最后一个肩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那个人正背对着她,手舞足蹈地指着珊瑚丛里的一群鱼,胳膊划得很大,腿蹬得很欢,整个人在水里扭来扭去,像一只笨拙的海豚。她把他扳过来。
家驹。
潜水镜后面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被海水衬得更深,镜片上有几颗小水珠,在阳光里闪着光。他看到是她,眼睛弯了一下,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然后他扭过肩膀,继续手舞足蹈地指着鱼群,嘴里吐出一串气泡,咕噜咕噜的,大概是在说“你睇嗰条鱼好大”。其他人也转回去看鱼了,有人伸手去指,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撒饵料。只有她停在那里,悬浮在水中,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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