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日本后，日子又恢复了那种机械般的节奏。
乐瑶每天在录音室、公司和音像店之间来回奔波。东京的街道她已经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匆忙的人群、永远准点的电车，都成了生活的背景音。有时候她会想，自己到底是喜欢这座城市，还是只是习惯了它。
这天难得无事可做。
她去了池袋的一家音像店，想租几张带子回去看看。店不大，但货架摆得满满当当，从最新的J-POP到欧美摇滚，应有尽有。乐瑶在货架间穿梭，手指滑过那些陌生的封面，漫无目的地浏览。
然后她听到了熟悉的旋律。
是《长城》的日文版。
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声音从店里的音响传出来，前奏那段苍凉的旋律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然后家驹的声音响起——日语歌词，却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穿透力。乐瑶站在货架中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紧接着，下一首响起，是暴风乐队和他们合作的《可否冲破》日文版。
她转身，看到收银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Beyond的海报。四个人站在东京某个街角，穿着黑色系的衣服，表情冷峻。海报的边角有点卷了，但被仔细地用透明胶粘着。
乐瑶走到柜台前，用日语问老板：“这张带子，卖得怎么样？”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他抬头看了乐瑶一眼，又看了看那张海报，摇了摇头。
“刚刚起步，还没什么人认识。”
乐瑶沉默了一下，又问了一些细节。老板挺健谈，告诉她Beyond的音乐在这家店里偶尔会有人问起，但总体来说，还是个新人乐队，成绩平平。
“和邓丽君比呢？”乐瑶忽然问。
老板笑了：“那不能比。邓丽君来日本的时候，他们还没出道呢。”
乐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出音像店时，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些恍惚。
在日本，他们什么都不是。
可她知道，他们会是的。
转眼又是一个星期。
周三，Amuse通知Beyond参加一个音乐节。这个音乐节不对公众开放，观众都是日本乐坛的高层职员和一些内部人员。现场人数有限，没有歌迷——如果这次有歌迷来参加，那说明Beyond在日本又有了一定知名度。
可惜没有。
晚上七点，音乐会开始。
后台，服装师拿着一件棕色卫衣，非要让家驹穿上。乐瑶站在旁边看着，不得不承认——那件卫衣配着他飘逸的中分长发，确实帅得有点过分。
灯光亮起，他们上台。
前奏响起的一瞬间，乐瑶的肌肉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是《长城》，日文版。那熟悉的旋律在这个陌生的场合响起，她满脑子都是自豪感——即使台下那些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这首歌在香港有多红。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家强和Paul的吉他，没有插线。
世荣在打鼓，但鼓的声音……乐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这场音乐会，家驹是“主角”，剩下的都是“辅助”。
可想而知世荣在后面的压力有多大。
演出过程中，没有主持人，全程由家驹自己介绍曲目。他怕那群“该死的日本仔”听不懂中文，所以全程用了英文——磕磕绊绊，但足够真诚。
第二首歌响起时，乐瑶以为会是《孤独》（《不可一世》的日文版）。
但不是。
是粤语。
是《不可一世》的粤语原版。
那一瞬间，乐瑶想起91年慈善音乐会上，他们唱《光辉岁月》和《午夜怨曲》国语版的样子。家驹站在舞台中央，台风十足；Paul和家强分列两侧，倚着麦克风架；世荣在后面顶着压力，打着所谓的“节奏”。
同样的画面，同样的骄傲。
只是换了一个国度。
时间匆匆，转眼到了最后一首歌。
家驹的嗓音明显没有之前两首那么用力了。乐瑶在台下向他招手，示意他喝口水。他看到了，但没有理睬，坚持唱完了最后一首——《リソ·ラバ ～International～》。
那首歌结束时，他闭上眼睛，让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消散了几秒，才睁开眼，对台下鞠了一躬。
乐瑶和日本主持人一起上台，站在世荣身后，开始翻译主持人的每一句话。
世荣和Paul回答问题时，语速太快，乐瑶差点翻译不过来。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努力捕捉每一个词，用日语转述给主持人。
最后，女主持人用一句很不标准的粤语说了句：
“努力噶油。”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家驹笑了。他用乐瑶教他的零碎日语回了一句：
“顽张って。”
发音不太准，但足够真诚。
十一点多，音乐会结束。
回到公寓，几个人都没说话。乐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场音乐会的意义，台下那些人的反应，以及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位置。
他们还在山脚。
但已经开始往上爬了。
第二天早晨，Beyond开始了新专辑的录制。
唱片公司的要求很明确：香港一张粤语，日本一张日语，再顺带一张国语。三张专辑，三种语言，同样的旋律，不同的歌词。
他们又开始紧锣密鼓地选歌、编曲、录音。
乐瑶坐在录音室角落里，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音像店老板说的话——“刚刚起步，还没什么人认识”。
是啊，刚刚起步。
但已经起步了。
十一月底，他们不打算回香港。
乐瑶翻开地图，目光落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台湾。
阔别已久的宝岛。
Beyond的音乐在台湾市场是怎样的状况，乐瑶其实没有仔细了解过。她只知道，那里的歌迷和香港一样热情，那里的夜市和香港一样热闹，那里的人说同样的语言，听同样的歌。
是时候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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