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敲打金属的声音还在西街回荡,宫本雪斋站在东段城墙下,左手裹着的布条已经发黑,沾着前夜的血和泥。他没换衣服,也没去歇息,只是把刀换了边背,右手按在新夯的墙面上。
墙面还带着潮气,糯米浆混着石灰的气味扑鼻而来。三比七的比例,是他昨夜在灯下试了六遍才定下的。太稠了裂,太稀了软,只有这个分寸能让土层经得住炮震。
“再压一层。”他朝梯子上的工匠说。
那朝鲜汉子应了一声,挥起木夯,一下一下砸在接缝处。灰白的泥浆从砖隙里挤出来,像牙膏似的黏在指节上。底下几个人用刮板抹平,动作熟得很。这种活他们干过不知多少回,从平壤到釜山,哪座城不是一寸寸垒起来的。
雪斋蹲下,手背贴地试了试黏性。不错,抓得住。他点头,正要起身,忽然闻到一股酸味。
不对劲。
他抬头顺着风向看去,东段墙体中段有片地方颜色发暗,表面浮着细泡,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白烟正从那片墙皮上冒出来,极淡,若不是天晴无云,几乎看不见。
“封区!”他声音不高,但立刻有人传令下去。
守哨的两名忍者跑步过来,一人去调人手围栏,另一人直接趴在地上听动静。雪斋也跟着蹲下,耳朵离墙三寸。没有异响,可那股刺鼻味越来越重。
他知道这是什么——硫磺加醋精熬的酸液,专门蚀石蛀土。早年在京都修墙时见过一次,是某家商人为了拆邻宅暗墙使的阴招。当时那面墙三天后塌了半截。
“千代。”他喊。
不到两盏茶工夫,医女到了。她穿的是男式裤裙,腰间插着六把手里剑,手里拎个竹筒。蹲下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
她用小勺刮了点墙皮碎屑,又蘸了点渗出的水滴进试管,摇匀后滴入药粉。液体由清转黄,最后变成浅绿。
“艾草灰配贝壳粉,五成水调。”她说,“得快些,不然底筋要烂。”
雪斋挥手,早有准备的两人抬来筛好的草药灰,对着腐蚀面喷洒。粉末落上去嗤嗤作响,白烟稍减。千代亲自上去补了几处死角,动作利落,脸上没一点多余表情。
“能堵住,但不牢。”她下来后说,“这里土心已松,填什么都撑不久。”
雪斋盯着那片墙,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等着的工头说:“熔铁。”
工头一愣:“现在?炉子还在烧农具。”
“停掉。”雪斋说,“废甲、断刀、旧钉,全扔进去。我要铁水。”
没人多问。朝鲜工匠们立刻分头行动。有人去库房拖残件,有人清理熔炉。半个时辰内,火光重新旺了起来。风箱呼哧呼哧响,铁块在炉中变红、变亮、化成金黄色的流体。
雪斋亲自监浇。
铁水倒入前,工匠先在腐蚀坑里插了一圈铁条做骨架,又用湿泥围出槽型。高温一冲,水汽腾起,嘶声如蛇吐信。
当第一股铁水灌入时,整段墙体都在微微震动。黑色的焦痕边缘迅速被金红覆盖,像伤口上浇了熔金。铁水流进每一条裂缝,填满每一寸空洞,最后凝成一片凸起的硬壳。
冷却后,表面全是尖刺,长短不一,参差如狼牙。
雪斋爬上梯子看成品。月光照在铁刺上,泛着冷光。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指尖传来锯齿般的触感。
“下次他们再来挖墙脚,”他说,“就让他们脚底开花。”
话音刚落,远处地面忽然轻颤了一下。
不是脚步,也不是风。是地底传来的震动,极细微,但连续。
雪斋立刻跳下梯子:“记时间。”
忍者拿来木桌,放上一碗水。水面晃了三下,间隔均匀。又有人取来空陶罐,埋进可疑地段下方,罐口朝上,内置火药包与引线,上面覆土压实,再撒上薄雪伪装。
“够深吗?”年轻工匠问。
雪斋亲手量了深度:“再下三寸。要让震动传得进去,又不能让他们察觉。”
陶罐一共埋了七个点,分布在东墙外三百步弧线上。每个点都有专人盯梢。安排妥当,天已全黑。
他没回营帐,就在城墙上踱步。左手伤处隐隐作痛,但他没叫人换药。千代几次想靠近,都被他摆手拦下。
“等事完再说。”
三更梆子响过不久,一声闷响从地下传出。
不大,像远处打了个雷。但守军早有准备,十人一组迅速包围爆点。铁锹挖开冻土,不到五尺深就见到了破损的陶罐和两个昏死过去的人。都是忍者打扮,脸上蒙布,腰间有短铲和绳索。
搜身无获,只在其中一人袖内找到半张烧焦的纸片,字迹全毁。倒是另一个摔破的陶罐内壁,有人发现墨书一行:
“风起青萍之末”。
笔迹清瘦刚劲,落款无名,唯押一“政”字印痕。
雪斋接过罐片,对着月光看了许久。他认得这字。不是伊达政宗亲笔,但模仿得很像。押印也假,真“政”印右角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划痕,这一枚没有。
是有人在试探。
他把罐片递还给亲兵:“编号存档,不得外传。”
然后他走回东墙那段新铸的铁刺前。工匠正在检查凝固情况,用手锤轻敲表面,听声辨实。
“明早加一层防锈漆。”他说,“用桐油混炭灰。”
工匠答应着记下。
雪斋站着没动。远处海浪轻轻拍岸,城内灯火零星。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布条已被渗出的血浸透,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像踩坏的梅子。
铁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仿佛长出了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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