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中天后，临时营地的木屋外积雪开始融化，屋檐滴水声断断续续。雪斋坐在长凳上换完药，左臂伤口敷了新药，棉布重新缠紧，青血未再渗出，但指尖仍有些发麻。他喝完最后一口姜汤，碗底沉着几粒未化的盐末。忍者首领从储物屋出来，靴子踩在湿雪上发出闷响，手里捧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盖着油纸。
“查清楚了。”忍者首领把托盘放在桌上，揭开油纸，露出两截金印残片。
金印断裂处平整，像是用细锯从中间剖开。上半截刻着“乡影”二字，笔画刚劲，是小野寺家传印的字体；下半截空白无字，但印底刻着极小的暗记——三道交错的弧线，形似波纹，正是德川家康私印中特有的“三河纹”。更关键的是，当忍者首领将两截拼合，边缘严丝合缝，金质、厚度、铜锈都一致，显然原是一枚完整金印。
“三年前，您初任组头时，小野寺家曾向各郡发放过一批通行令，盖的就是这枚合印。”忍者首领低声说，“当时由主君亲自掌管上半印，我们这边只保管副本。可这半枚真印……怎么会落在德川人手里？”
雪斋没答。他伸手拿起下半截，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有细微刮痕，像是被人用刀尖反复摩挲过。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轻轻覆在印底，又从怀中摸出炭条，小心涂抹。纸上渐渐显出几个模糊字迹：“甲戌年四月，付山田又左卫门验讫”。
“山田又左卫门？”忍者首领皱眉，“这个名字……”
“足轻班的。”雪斋声音低了些，“十五岁那年，我进小野寺家当足轻，分在第三组。他是组长，右脸有疤，吃饭总坐我对面。”
忍者首领脸色变了。“就是他？那个被遣散的？”
雪斋点头。“考核落榜，连降两级，最后自己走了。我以为他回乡种地去了。”
忍者首领立刻转身出门，不一会儿带回一名俘虏。不是先前林中抓的两人，而是另一间屋关押的瘦高男子。他双手反绑，脸上灰扑扑的，右颊一道旧疤从耳根划到嘴角，走路时右肩微塌，像是旧伤未愈。
雪斋抬头看他，对方也抬眼。两人对视片刻，那人忽然笑了下，牙缝里还沾着雪沫。
“宫本大人。”他嗓音沙哑，“没想到是我吧？”
“是你。”雪斋说，“你走的时候，我还给你包了两块干粮。”
“记得。”山田又左卫门咧嘴，“可你不知道，那天夜里，我在城外等了三天，就为见一个穿黑袍的人。他给了我这个。”他扭头示意金印，“说：‘只要你报消息，每年十贯钱，五年后送你百石知行。’”
雪斋没动。“所以你一直没走远？”
“我能去哪儿？”山田冷笑，“家里早没人了。我在越后打过短工，在信浓背过矿石，最后还是饿得躺在路边。是你写的名册救了我一命——可你也毁了我一辈子。你升得越快，我们这些人就越没路走。”
屋内一时安静。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火光晃了一下。
雪斋从案上抽出一份泛黄纸页，是当年足轻名录。他找到“山田又左卫门”四字，比对笔迹，又翻到末尾签名处。那字迹歪斜却有力，和密信上的花押完全一致。
“你告发过多少人？”他问。
“不记得了。”山田耸肩，“只知道每次写信，地址都不一样。有时是米泽的茶铺，有时是会津的马厩。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我把你们修渠的图样抄了送去江户。”
“为什么？”雪斋盯着他，“就为了钱？”
“为了活。”山田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我们都想当忠臣？可你一来，主君就把军务全交给你。我们二十年苦熬，不如你三年飞升！你挡了所有人的升迁路！”他猛地挣身，手腕一松，原来绳结早被磨断。他扑向桌角碎瓷，想抓起来动手。
梁上弓弦轻响。
一支短矢钉入他左肩，力道不大，却让他整个人扑倒在地。忍者首领上前按住，重新绑牢。
山田趴在地上喘气，咳出一口血沫。“你赢了。”他笑，“可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你以为自己身边全是忠仆？千代呢？那个甲贺来的女人？她五年前就投靠德川了。她是南部家分家的女儿，奉命接近你，查你和伊达政宗的往来证据。”
雪斋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信？”山田抬头，眼里带着血丝，“她拒收你的金箔药箱，只要木勺——那是南部家成年礼的信物。她左耳三个银环，是假的，真环早换了。她每月初七往北岭送信，用的是甲贺秘道，但内容全转给了江户。”
屋外风声骤起，吹得门板咯吱作响。油灯忽明忽暗，照得墙上人影摇晃。
雪斋慢慢收回手，没碰刀，也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半枚金印，手指抚过“乡影”二字。这名字他太熟了——小野寺义道的佩刀就叫“乡影”，他曾亲眼见主君擦拭刀身，说这是祖上传下的命脉。
原来命脉早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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