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校场的辣椒粉还未散尽,风里仍带着一丝刺鼻的辣气。雪斋拄着拐杖走下石阶时,亲兵递来一封烫金拜帖,说是关东来的使者已在天守阁外候了半刻钟,打着伊达政宗的旗号,送的是联姻贺礼。
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沉实的响。腿上的旧伤随着步伐一抽一抽地胀,但他走得稳,一步没停。
天守阁正厅内已摆好主宾席位。使者一身深紫直垂,腰佩短胁差,跪坐于右下首,身后六名随从抬着七口朱漆箱,箱面描金绘彩,盖着红绸,一看便是婚嫁之礼。厅中点着安神香,气味清淡,混着新擦过的木地板味,显得庄重而不压抑。
“宫本大人。”使者起身行礼,声音恭敬,“奉伊达政宗公之命,特来呈上联姻聘礼,共七箱,皆为越后细物,以表结盟诚意。”
雪斋落座,双刀横放案前,未收。他看了眼箱子,又看向使者:“政宗公何时有了结亲之意?此前并无书信通传。”
“三日前已有飞鸽传书至米泽城,料您已收到。”使者微笑,“莫非途中耽搁?”
雪斋不动声色。他知道没有这封信。但他也没拆穿,只道:“既来之,则受之。开箱吧。”
两名家臣上前,依礼启封。第一箱是织锦和服,纹样为松鹤延年;第二箱是金饰玉簪,嵌着南洋珠;第三箱打开时,千代从侧廊走入,手中提着药囊,袖口微卷,露出手腕上一圈旧绷带。
她没说话,只向雪斋微微颔首,便走到箱前。这是规矩——凡外来贵重物品,必由医女查验,防毒、防蛊、防机关。
她先取出一对雕花银镯,迎光细看,镯身无异,花纹流畅。她用银针试过,针色不变。又以指尖轻抚内壁,忽觉触感微涩,不像打磨后的光滑。她指甲一刮,带下些许粉末,凑近鼻端一嗅。
苦杏仁味。
她眼神一凝,立刻从药囊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写着《甲贺毒草辑录》,翻到某页,对照片刻,合上书,低声对雪斋道:“内壁有鹤顶红微末,极细,混了香粉掩味,若不刮取,银针难验。”
雪斋听着,脸上无波。他缓缓抬头,看向使者:“这镯子,是要送给谁的?”
“自然是……”使者顿了顿,“赠予您未来的夫人,以表敬意。”
“我尚无婚约。”雪斋说。
“那便是预备之礼。”使者勉强一笑,“政宗公说,英雄配美玉,不可迟误。”
厅中一时安静。窗外鸟鸣一声,划破沉寂。
雪斋忽然笑了下,声音不高:“既是贺礼,酒可有了?”
“有,有。”使者忙示意随从,“将‘贺寿清酒’呈上。”
一只青瓷坛被捧出,泥封完好,坛身贴着越后酒造的火漆印。家臣启封,倒入白瓷碗中,酒色清亮,香气扑鼻。
雪斋看着那碗,忽然伸手,接过。他举起碗,环视众人,最后落在使者脸上:“政宗公可知,我自幼尝遍百草?”
话音未落,他仰头,一饮而尽。
厅中惊呼未起,碗已空。他放下碗,碗底朝上,滴酒不剩。嘴角无血,面色如常。
使者脸色骤变,膝盖一软,扑通跪地:“大人!此酒……此酒不能喝!”
“为何不能?”雪斋问。
“我……我不是……”使者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我只知要送来,不知内情啊!”
“那就说你知道的。”雪斋坐着,不动,连手指都没抬一下。
使者伏地,声音发颤:“是南部家的人……三天前在福岛驿换了货。他们给了德川家康的密令,说只要您一死,关东八郡任他们分……我本是低阶武士,被派来送礼,若不从,全家性命难保……”
他从鞋底撕下一块布,抖出半幅黄绢,双手捧上:“这是盟书抄件……求大人饶命!”
亲兵接过,呈至案前。雪斋扫了一眼,未多看,只将绢布推至一旁。
他转头看向千代:“这毒,配法可常见?”
千代摇头:“鹤顶红本身不奇,但掺入香粉、藏于银器内壁,手法极冷僻。我所知者,唯甲贺秘传中有类似记载,需知毒理、懂金属蚀刻,非寻常医师所能。”
雪斋听着,目光微闪。
他没再问,也没让人押走使者。厅中只剩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檐铃的轻响。
千代将银镯用油纸包好,放入药囊,又合上那本《甲贺毒草辑录》。书页翻动时,她指尖在某一行停了停——那是一段小字注解:“鹤顶红混藿香末,可避银针,唯刮粉嗅之可辨。”正是她刚才所用之法。
她没多说,只退后三步,立于雪斋侧后,手按药囊,一如往常。
雪斋望着案前那只空碗,忽然道:“把嫁妆都搬去仓场,封存。人,关进地牢,不许打,不许给饭,等我问话。”
亲兵领命,押着瘫软的使者退出。七口箱子也被一一抬走,红绸未揭,彩未褪,像是从未打开过。
厅中只剩雪斋与千代。
他左手轻轻敲了敲案沿,节奏缓慢,像在数心跳。
“你觉得,”他问,“他们会以为我死了吗?”
千代沉默片刻:“若不知您在京都药房三年每日尝药试方,或许会信。”
“可他们知道。”雪斋说,“南部晴政十年前就悬赏我的用药习惯。这毒,是冲着我来的,一点没错。”
他站起身,拐杖撑地,发出一声闷响。腿伤又开始胀了,但他站得直。
“不是政宗想杀我。”他说,“是有人借他的名,行谋杀之实。而政宗……要么不知情,要么默许。”
千代没接话。她知道有些话,不该由她说。
雪斋走到窗前。暮色渐沉,天守阁的影子投在庭院石板上,拉得很长。远处市集的锣声又响了,一下,两下,平稳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转身,将空碗推向案前中央。碗沿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千代看着那碗,忽然觉得,它像一颗未爆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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