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东坡水渠第二段基桩的位置，雪斋正拄拐站在田埂上，手里捏着那张节气简图。文书在他身旁低声说着今日翻土进度，话还没说完，一名足轻从坡下连滚带爬地冲上来，裤脚沾满泥水，声音发颤：“大人！水车……水车毁了！”
雪斋没应声，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转身就走。腿上的旧伤在陡坡处抽了一下，他咬牙撑住，一步步往下挪。坡道湿滑，文书想扶，被他摆手拦下。他知道现在不能慢，也不能倒。
水车所在的位置已围了几名巡查的足轻，个个脸色铁青。上游蓄水池的闸口歪斜，水流不受控地往外涌，冲刷着刚整好的梯田。原本搭了一半的木槽断成两截，横在泥地里，像被砍断的骨头。最要命的是传动用的木轴——被人从中间劈开，又浇上油点火烧过，黑漆漆的焦痕冒着残烟。基桩底部的榫口也被凿坏，整个结构塌了一边。
“人呢？”雪斋问。
“都好着。”一名老工匠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锤子，“昨夜轮值守夜，我打了个盹，醒来就看见这模样。”
雪斋点点头，没责骂。他知道这些人熬了三日，白天干活，夜里盯料，累得眼皮打架是常事。他弯腰去看那根烧毁的木轴，伸手摸了摸断口。刀痕深而齐整，切面平滑，不是柴刀或斧头能砍出来的。他抬头问：“咱们工地上，有谁使惯薄刃快刀？”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答话。
他不再多问，站起身来，对文书道：“封锁现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传话下去，召集附近五屯的里正，半个时辰后在此地集合。”
文书应声而去。雪斋拄拐走到水车残骸前，蹲下身，仔细看基桩底部的泥地。雨水三天前就停了，地面早已干硬，但有一处脚印嵌得极深，边缘清晰。他伸手抠了抠，发现鞋底纹路细密规整，像是特制草鞋才会有的压痕。他记下了方向——脚印朝向西南，远离主路，通往废弃磨坊。
里正们陆续赶到时，太阳已升过山脊。五个人站在泥地边缘，看着毁坏的水车，脸上全是惊怒。一个年长的里正跺脚道：“这是要断我们活路啊！春分提前，地早翻好了，就等着引水泡田，这一耽搁，秧苗赶不上节气，今年收成就要少三成！”
雪斋听着，没打断。等人都到齐，他才开口：“水车会修，工期我来想办法赶。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出动手的人。”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凡提供有效线索者，赏米两石；若能亲手抓到真凶，另赐铁镰一副，免役一年。”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两石米可不是小数目！”有人嘀咕。
“铁镰可是新式农具，一把能顶三把旧镰！”
雪斋没再多说奖赏的事，只补充一句：“举报需实名，附证人。若有诬陷，按扰民论处，罚劳役十日。”
话音落下，人群安静了些。
接下来三日，文书案前堆起了七份举报状。
第一条：指认邻村懒汉阿六，说他昨夜二更天曾提鱼篓从水渠边走过。查实后发现，阿六确实在捕鱼，为家中病母充饥，且捕鱼地点距水车有三百步远，时间也对不上。
第二条：称外乡乞丐曾在水车旁歇脚，形迹可疑。巡查足轻追到十里外驿站，找到那人，原是过路流民，已在官驿登记留宿，身上除破碗无他物。
第三条最严重：三名青年联名指控同村匠人田中甚右卫门，说他前日因工分记错与监工争执，怀恨在心，必是报复。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画了路线图，说亲眼见他夜出。
文书报上来时，雪斋正在查看备料区的木材清单。他听完，只问了一句：“三人与田中家有何过往？”
“两家曾为界桩争过地。”文书答。
雪斋放下笔：“叫田中来。”
田中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疤，走路微跛。进来时低着头，双手紧握。雪斋没让他跪，只问：“你昨晚在哪？”
“在家修屋顶。”田中答，“我婆娘和娃都在。”
“有人能作证？”
“隔壁大娘听见瓦响，出来骂我半夜吵人。”
雪斋点头，又问：“你认得使快刀的人吗？”
田中想了想：“村西头有个皮匠，做鞋底用薄刃小刀，利得很。”
雪斋记下名字，挥手让他回去。当晚便派足轻去查皮匠，发现其刀具齐全，但刀鞘完整，无使用痕迹，且本人患有夜盲，不可能深夜作案。
七条线索，六条落空。唯一剩下的一条，来自村西南的盲眼老妪。
她住在磨坊旧址旁的小屋里，双目失明多年，靠听声辨物过活。她的孙子代为陈述：“我阿婆说，昨夜约莫三更，听见水声不对。平时水流稳，那晚忽急忽缓，还听见‘咔、咔’的刮木声，像是铁钉在刨木头。声音来自磨坊方向。”
雪斋听完，立即带上两名足轻，亲自去查磨坊。
磨坊早已废弃，门窗破败，屋内堆着些旧木料和麻绳。他们在墙角发现一处新踩踏的痕迹，地面有细小木屑，像是最近有人在此打磨工具。更重要的是，在一堆稻草下，搜出一双草鞋——鞋底纹路细密，与基桩下的泥印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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