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北坡街口已聚起一群人。宫本雪斋拄着拐杖站在污水坑边,脚边放着一只粗陶盆,里面是灰白色的石灰粉与细沙混匀后的药土。他弯腰用木铲翻了翻,确认没有结块,才直起身,朝不远处喊了一声:“开始吧。”
几个戴麻布口罩的足轻抬着竹筐走来,筐里装满混合好的石灰土。他们按照昨夜划出的白线,在积水区边缘一圈圈铺洒。粉末落地时微微扬起,遇湿后发出轻微的“嘶”声,像水滴落进热锅。
“别靠太近。”雪斋对围观的孩子们说,“这东西沾眼会疼。”
一个小男孩缩回探出的脑袋,但眼睛仍盯着那些白粉。旁边的老妇低声嘀咕:“挖渠还没动手,先撒灰?水都排不出去,撒这个管什么用?”
这话传到作业队耳中,动作慢了一拍。
雪斋听见了,没反驳,只招手让瘟疫医生过来。那人戴着厚布面罩,手里提着一根竹筒,筒底刻着浅浅的刻度线。他蹲下,从污水坑舀了半筒浑水,又取一碗刚洒过石灰的泥地渗出液,摆在众人面前。
“看。”他声音闷在布后,却清晰,“这碗水三日后若不烧开,喝一口便拉肚子。那碗加了石灰的,虫卵死净,浊气下沉,明日就能清一半。”
没人说话。一个年轻后生蹲下,伸手搅了搅两碗水,皱眉:“可这粉一碰雨就冲走了,岂不是白费?”
“所以要趁晴天干。”雪斋接过话,“今日铺一层,明日再补。等渠一通,污去源头,此法便不再用。眼下只是拦住病根蔓延。”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贴在路边木桩上。纸上用大字写着:“消毒区域,七日内不得取水、洗物、赤脚行走。违者罚米一升。”
人群略略安静。
第一轮作业持续到午前。主街两侧的粪堆、死水洼、塌墙根都被覆盖。孩子们被组织起来,在远处捡碎瓦片压边,防止风吹散粉。雪斋拄拐巡行,每到一处都亲自查看铺设厚度,叮嘱轮班时间。他的左腿伤处隐隐作痛,站久便需扶墙歇息,但始终未离现场。
瘟疫医生则带着两名学徒,逐段记录哪些地段已处理、哪些需复撒。他不时蹲下,用竹签拨弄表层,检查是否混匀。一次他摇头:“这里沙多灰少,重来。”
负责的足轻立刻应声,带人铲除重铺。
午后阳光渐强,东街巷口进入清扫尾声。一名老流民佝偻着背,正将最后一筐石灰土倾倒在屋后阴沟。他没戴护具,口罩也松垮挂在耳后。风起时,一股浓灰扑面而来。
老人猛地捂眼,踉跄后退,跪倒在地,指缝间流出泪水,口中痛呼。
“停!”雪斋厉声喝道。
所有人僵住。足轻放下竹筐,医女快步上前。雪斋抢上前,蹲下查看伤情。老人双眼通红,眼皮肿胀,指尖颤抖。
“拿清水来!”他命令。
医女取来干净陶碗,轻轻托起老人下巴,用细布蘸水缓缓冲洗眼角。雪斋解下自己腰间水囊,递过去:“慢慢冲,别急。”
周围人骚动起来。有人低语:“这药杀人!”“我就说不能信!”几个原本参与作业的流民悄悄后退。
雪斋站起身,扫视一圈:“全部停下。今日作业取消,原地待命。”
他转向足轻队长:“封锁此处,不准闲人靠近,也不准谣言传出。谁乱说话,按扰乱防疫处置。”
队长领命而去。
片刻后,老人眼部冲洗完毕,疼痛稍缓,但仍无法睁眼。医女覆上冷湿布,让他静坐休息。
雪斋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刚才的事,是我的疏忽。我以为讲清了危险,就没再盯紧防护。现在我知道,光讲道理不够,得把规矩立死。”
他回头对瘟疫医生说:“你来说。”
医生点头,摘下面罩一角,露出半张瘦脸:“石灰遇水发热,能杀腐虫,但也伤活肉。尤其眼、口、鼻,最是脆弱。昨日我建议戴护具,是真为你们好,不是做样子。”
他举起手中的竹筒:“今后,凡洒药者,必戴浸醋麻布口罩,护目用木片绑带固定。每日作业不得超过两个时辰,轮班替换。若有头晕、刺痒,立即退出。”
雪斋接话:“另设‘试药员’。每次新配方或新地段,由自愿者先小范围试用,观察一日无异,再推广。试药员记工双倍。”
人群中一阵低议。
“谁愿意当试药员?”雪斋问。
沉默片刻,一个独臂汉子走出:“我来。我这条胳膊早没了,多瞎一只眼也不怕。”
“不必说得这么重。”雪斋摇头,“我们是要活人,不是拼命。你肯试,是帮大家避险,该敬重,不该轻贱自己。”
他转头对文书说:“记下名字,工酬照定,另加每日半合精米。”
新规宣布后,气氛渐稳。有人开始议论护具怎么做得更舒服,有人说自家有旧眼镜框可改造成护目器。雪斋听着,未打断。
日影西斜,东街巷口恢复秩序。受伤老人被家人接走,临行前握了握雪斋的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