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北坡的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雪斋仍站在那三间帐篷外,拐杖倚在土台边,登记簿夹在左臂下,右手按着膝盖。腿伤处一整夜都没消停,像是有根钝刀在里面慢慢磨,但他没挪地方。炭粉撒的警戒线被露水洇得模糊,油布帐篷南侧的支架歪了半寸,草垫子潮乎乎地塌下去一块。
他拄拐走过去,手扶住竹架,用力往上抬。支架吱呀响了一声,重新立稳。他冲远处守在粮道口的足轻喊:“去拿两根新竹来,把南面再加固一遍。”那人应了一声,跑开了。
不一会儿,两个年轻值守提着竹竿过来,手脚利落地拆旧换新。雪斋站在边上,看他们绑绳结的手法不对,便伸手接过麻绳,蹲下身示范了一遍。膝盖一弯,疼得他吸了口气,但他没吭声,只把绳头拉紧,打了个死扣。
“照这个绑,别图快。”他说完站起,拐杖一点,走向洗脚坑。石槽里淤了一层泥,昨夜没人清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解下带子,脱了下来,卷起裤腿,踩进泥水里。
两个值守愣住了。
“你们不是嫌麻烦?”雪斋一边捞起石缝里的烂草,一边说,“我先做一遍,你们看着学。”
两人对视一眼,红了脸,连忙脱鞋下坑。不多时,石槽见底,水流重新通畅。雪斋上岸,用旁边备好的干布擦脚,换上一双干净的布袜,又穿上靴子。他拿起拐杖,走到土台前,把登记簿摊开,翻到昨日记录的七人名单。
“昨夜无人恶化。”他对赶来的文书说,“高热三人退了些,泄利次数减少。证明通风、分食、隔离有效。今早京都来的瘟疫医生就要到,若谁在这节骨眼上松懈,停粮三日,逐出营地。”
文书低头记下,声音有点发颤:“是。”
雪斋抬头望向北坡入口。晨光中,一个穿深灰直垂、背药箱的老者正由两名朝鲜兵引着走来。他身形清瘦,脸上罩着一层麻布,手里拄一根乌木杖,步子稳而慢。
雪斋迎上去,在五步外停下,行礼:“宫本雪斋,多谢先生冒寒而来。”
老者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神却锐利:“京都疫病所,田村玄道。你这病房,隔的是人,不是疫。”
“请指教。”
田村没答话,径直走向帐篷。雪斋跟在他身后。第一间帐内,病人蜷在草垫上,呼吸粗重。田村蹲下,摸脉,掀眼皮,又掰开嘴看舌苔。出来后,他点头:“辨症准,用药也对路。黄芩清热,葛根生津,车前子止泻——民间能有人懂这套,不易。”
雪斋没接话,只说:“请看第二间。”
查完三帐,田村在空地上站定,皱眉:“隔气不隔秽,难阻疫行。病人衣物需焚,帐内艾烟熏蒸,方保万全。”
“焚衣?”雪斋摇头,“流民仅此一身,焚之则寒,寒则病更重。且艾烟浓烈,喘咳者受不得。”
田村瞥他一眼:“你以为我在京都治过多少场疫?不焚不熏,疫必蔓延。”
“先生所言极是。”雪斋语气平,“但此处非京都,无替换衣衫,无熏炉器具,亦无专人司火。若强行为之,反致怨怼,令防疫不成。”
田村沉默片刻,又问:“碗筷煮沸?”
“是。长竿递接,归后统一沸水烫过。”
“洗脚坑呢?”
“值守者出入必洗,另换鞋履。”
田村环顾四周,见炭线重划清晰,石槽洁净,竹架新固,又见帐篷南北留门,通风良好,脸色稍缓:“你倒不是一味蛮干。”
“疫在防,不在压。”雪斋说,“人心乱,则令不行。令不行,则防无用。”
田村哼了一声,从药箱取出一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增设缓冲区,进出者在此更衣、熏手;分轻重病患,高热者另居一帐,免相互染;每日记发热时辰、泻利次数、饮水量,以便观变。”
雪斋接过纸,逐条看完,对文书说:“照改登记簿格式,立刻抄写三份。调两个勤快的,去砍竹搭架,晾晒替换衣物用。”
文书领命而去。
中午过后,阳光渐强。田村在空地来回踱步,雪斋拄拐随行。两人商议缓冲区设在帐篷十步外,用旧布帘围出一方小地,进出者须在此以醋水洗手。田村皱眉:“醋力弱,难除秽。”
“营地只剩三坛残醋。”雪斋说,“暂用此法,待后续补及。”
“也罢。”田村点头,“衣物不焚,可曝晒三日,日光杀秽。”
“可行。”雪斋记下。
“高热者必须单隔。”田村坚持。
雪斋看向北侧帐篷,说:“暂将北角用油布垂挂,划为重区,如何?”
田村看了看,勉强应允。
两人立定,拟定《病房守则》五条。文书执笔,雪斋口述:
“一、非奉命者不得越炭线;
二、送药送饭绕外围,器具长竿递接;
三、值守每半日换班,归时洗脚更手;
四、病情变化即时报,不得延误;
五、医者每日申时巡诊,众人配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