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雪斋靠在西侧残墙的砖缝里，拐杖插在脚边，右手仍按在刀柄上。他听见那句话，没笑，也没点头，只将目光扫过整片井台。队伍虽短，但秩序已立。双人共管制开始运转：一人提桶打水，另一人用炭笔在木牌上记数。每桶水倒进陶瓮前，都要由工兵再滤一遍碎炭。六名轮值兵分三组，两组警戒，两组绞盘，两组记录，换班时间定为两个时辰。这是他刚下的令，写在一块破门板上，挂在井栏旁，字是用烧焦的柴枝写的，清楚、不花哨。
他拄拐走过去，看了看木牌上的记号。从夺井到现在，共取水四十七桶，分给伤员十九桶，前线作战者二十八桶。数字对得上。他又走到东侧断墙下，抬头看守哨的小队。五人一组，两人盯北面废庙方向，两人望西巷路口，一人负责传号角。铁炮斜靠在墙根，火绳已掐灭，只留一段干芯子。这是规矩——无令不得点火。
“换岗时间到了？”他问。
“还差一刻。”哨长答。
“到时候敲钟片。”
“是。”
他转身往西南角走。那边的废塔残基比别处高些，视野更好。爬上去费劲，右腿一碰台阶就抽痛，但他没让人扶。塔基上的小队已经布置好了：一个趴在边缘观察，两个守左右斜坡，一个抱着号角蹲在背风处，最后一个正用布条缠新拿来的火把。他们看见雪斋上来，没人起身行礼，只各自点了下头。他知道这是信任——不是对他身份的信任，是对活命的信任。
“庙后有动静吗？”
“没有。拒马后面连烟都没有。”
“炊事呢？”
“也没见灶口冒烟。”
“嗯。”
他靠着断石坐下，喘了口气。腿上的布条又渗血了，但他不想换。这时候动伤口，容易让底下人觉得他撑不住。他抬头看天，云层比刚才厚了些，太阳偏西，影子拉得老长。再过一个半时辰就要入夜，敌军若要动手，必在黄昏或子时。
这时，传令兵从营地方向跑来，在塔下喊：“大人！稀粥煮好了！”
“分几处送？”
“三处。重伤区、东哨、井台。”
“谁押第一锅？”
“李七郎。”
“告诉他，先给昏迷的人喂半碗，剩下的留给能坐起来的。”
传令兵应声而去。雪斋闭眼片刻，听见远处有鸟叫，是麻雀，不是乌鸦。这说明附近没死人腐臭。也算好事。
约莫过了半刻钟，西北方向升起一缕炊烟。不是营地灶台的方向，而是靠近原来医护点的位置。他知道那是第一批净水熬的粥。消息传得很快，井边的士兵们说话声多了起来，有人低声说“能吃饱了”，有人笑了一句“明天说不定还能吃肉”。这些话飘到他耳朵里，他没制止。士气需要一点轻快，只要不变成大意就行。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拄拐下了塔基，沿着井台外围慢慢走了一圈。走到北面塌屋屋顶的哨点时，听见守兵说：“大人，刚才好像有人影在庙墙后闪了一下。”
“几个人？”
“一个，很快就缩回去了。”
“没带梯子？”
“没见着。”
他点点头，没多说，继续往回走。刚到井栏边，医护兵抬着一口热锅来了。李七郎跟在后面，脸上有汗。
“按您说的办了。”他说，“昏迷的都喂了，还有剩。”
雪斋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米粒不多，但汤清亮，没浮油花。他伸手进去蘸了点汤，抹在自己干裂的嘴唇上。
“味道怎么样？”李七郎问。
“咸了点。”他说，“下次少放盐。”
周围几个兵笑了。有个老兵说：“咸才顶饿。”
雪斋也扯了下嘴角，然后提高声音：“告诉所有人，今晚加一顿夜食，但量减半。省着用。”
“是！”
他转身走向临时指挥点——一处塌了半边的粮铺门廊。还没进门，就见伊达副将带着三十骑从南巷拐了过来。马蹄声不大，草鞋包了布，显然是特意压过的。副将翻身下马，走过来行礼。
“奉命策应水源防务。”他说，“主将让我听您调遣。”
“辛苦。”雪斋说，“你们从哪过来的？”
“东街绕的，避开了三处陷坑。”
“带了多少干粮？”
“每人两块硬饼，够三天。”
“好。你带人去东巷岔口待命，别露头。我这边一旦有变，会鸣号。”
“骑兵不适合巷战。”
“不需要冲阵。只需要突然出现，吓他们一下。”
副将咧嘴一笑：“明白了。”
两人正说着，塔基上的号角突然响了一声，短促，低沉。
雪斋立刻回头。
“西南方向，”副将身边的传令兵说，“废庙后门有人出没，搬沙袋，还有长梯。”
“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十名。”
“往哪走？”
“一部分往庙里运，另一部分……往北绕，像是奔咱们井后路来的。”
雪斋没动。他盯着井台看了几秒，又看向东巷方向。那里有一段矮墙，可以藏人。他转头对副将说：“你的人现在就位，藏在岔口内侧，马拴好，人下鞍。等我第二声号角，立刻压上去，不要追远，扰完就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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