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地皮刮过,卷起细灰扑在脸上。雪斋没抬手擦,眼睛盯着城门方向。土丘下的铁链已绞断绞盘轴心,门框裂缝比一个时辰前又宽了半指,滑轨彻底歪斜,那扇门现在只是立着的一块木头。他左手压着膝上的地图,右手仍按在刀柄,指尖能感到“雪月”刀鞘的旧裂痕——那是三年前在纪伊国被火枪崩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不对。不是成年士兵的踏地声,也不是战马换蹄的动静。是一群人走在一起,却步伐散乱,像赶鸭子上路。
他眯眼往前看。
城门开了条缝。先出来的是两排成年兵,穿旧皮甲,拿生锈的长枪。接着,从门后陆续走出一群孩子。大的约莫十二三岁,小的看着不过七八岁。他们穿着不合身的粗布战袄,有的脚上还趿拉着草履,手里攥着削尖的竹竿、木棍,甚至有人拎着菜刀。没人说话。有几个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有个稍大的男孩想挺胸,可脖子僵着,眼神飘向城墙根,不敢看前路。
雪斋的呼吸顿了一下。
传令兵猫着腰爬上来:“大人,敌营动了,前锋是……是些娃娃。”
“我知道。”雪斋声音压得很低。
那群孩子被推到阵前,站在冷风里。一名敌军军官提着鞭子走在后面,抽在一个走得慢的孩子背上,那孩子踉跄几步,没哭,只把木矛攥得更紧。
雪斋的手慢慢从刀柄移开,摸到了麻绳——那根一尺三寸长的细绳,还在怀里。他没掏出来,只是隔着衣料摩挲着。
“传令。”他说。
“在。”
“凡持刀向童者,斩。”
传令兵愣住:“大人?”
“去说。”雪斋没看他,“让弓手后撤五十步,暂停远程压制。铁炮组熄火待命。盾阵原地固守,没有命令,不准推进。”
“可……敌军要是借机冲阵?”
“那就让他们冲。”雪斋盯着那群孩子,“我宁可挨一刀,也不砍一个拿木棍的脑袋。”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低头爬下土丘。
风更大了些,吹得地图一角翻起来。雪斋没去压。他知道,这一道命令下去,前线会乱。老兵不怕死,怕窝囊。让他们对着拿竹竿的孩子举不起刀,比砍十个人都难熬。
果然,不到一盏茶工夫,前方传来争执声。隐约听得一句:“战机要丢了!”还有人吼:“等什么?冲上去就是!”
雪斋站起身。
他不再蹲着,而是直直地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整了整直垂下摆,迈步往前线走。千代从侧后跟上来,手按在软甲里的手里剑袋上。
“你不用去。”雪斋说。
“我得看着你别被人从背后捅了。”她说。
他没再拦。
百步外,己方盾阵列成弧形,长枪手蹲在后头,弓手已退到五十步外,抱臂站着,脸色不好看。铁炮组坐在地上,火绳全掐灭了。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看见雪斋走近,大步跨出阵列。
“大人!”他声音发哑,“我们打了七场仗,没一次缩过手。现在让您让我们对着娃娃装瞎子?这算什么?”
旁边几个年轻士兵低头不语,但也没反对。
雪斋走到他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他没说话,抽出腰间的“雪月”刀,双手捧着,刀尖朝下,慢慢插进土里。刀身没入一半,卡在硬石上,但他没用力,就让它斜斜地立着。
“这把刀,”他说,“在京都药店学徒时,我拿它切过药材。在江户道场,拿它赢过佐佐木小次郎。在甲贺山里,靠它活下来。它饮过血,也沾过药汁。”
他抬头看着那老兵:“但它从没砍过一个不会还手的人。今天也不会。”
周围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憋屈。”雪斋说,“我也想冲进去,把那个拿鞭子的家伙脑袋砍下来。可这些孩子不是敌人。他们是被推出来的挡箭牌,是别人不要的命,拿来赌我们的心软。”
他扫视众人:“现在,他们拿着木棍站在这儿,和我们一样冷,一样怕。若是我们先动手,那我们和背后拿鞭子的人,有什么区别?”
没人说话。
“命令不变。”他说,“没有我的旗令,谁也不准动。违令者,以军法从事。”
他转身,对千代说:“带医护组前移,到二线待命区。若有孩子逃出来,立刻接应。备好薄荷水、绷带、干粮。别穿铠甲,换便服。”
千代点头,快步离开。
雪斋站在盾阵之前,背对着自己的队伍,面朝敌军。风吹动他的衣角,左眉骨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出一道浅影。他没再拔刀,也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敌军那边有了动静。那名军官挥鞭驱赶,孩子们被迫往前挪。一步,两步……最前面的几个孩子离己方盾阵只剩三十步。有个小的突然蹲下,像是腿软了。军官骂了一句,抬脚踹在他肩上。那孩子倒地,木矛滚出去老远。他没捡,只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
雪斋闭了下眼。
他知道,敌军是在试。试他会不会下令冲锋,试他的兵能不能忍。这种仗,比拼的不是兵力,是底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