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远去的声音消失在城门外。
雪斋坐在书房案前,笔尖仍在纸上移动。新政册翻开到第三页,水利条目下划了三道红线。他刚写下“召铁匠组头辰之助,卯时三刻入府议事”,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多人列队而来的踏地声。
门被推开,五名家臣低头走进来。为首的白须老者双手捧着一卷黄纸,放在案角。纸上写着“婚议”二字。
雪斋没抬头。
“大人。”老臣开口,“千代姑娘年已二十九,孤身无依。主公新丧,您执掌奥州,理当立室家以为表率。不如纳千代为侧室,既慰忠勤,亦续香火。”
笔停了。
雪斋放下笔,看着那张纸。
“你们觉得,她是该嫁人?”
“非此不足以正名分。”另一人接话,“她日夜随侍左右,若无名无分,恐损主君清誉。”
“清誉?”雪斋终于抬眼,“我十五岁流落京都当药童,三十岁还在海边搬盐袋。谁在乎过我的清誉?”
没人答话。
“千代是甲贺之里出身的忍者,不是妾婢。她的职责是护卫、是医救、是战场传令。你们要她脱下裤裙换嫁衣?”
“我等并非轻慢。”白须老者坚持,“只是礼法如此。女子终须归宿。”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金属碰撞声。
六把手里剑挂在腰间,千代站在门槛外。齐耳短发被风吹起,左耳三个银环微微晃动。她没有进屋,只站在阶前。
“我生是雪斋大人的护卫。”她说,“死是奥州的鬼。谁若想强配婚事,先问过这六刃。”
屋内一片静。
雪斋起身,绕过案桌,走到她身边。没有看她,只望向厅中诸人。
然后他拔出“雪月”刀。
刀光一闪,落在地面。
“此刀斩过南部先锋,劈过佐竹细作。”他的声音不高,“今日若有人再提千代婚事——便以此刃试血。”
刀尖点地,发出轻响。
家臣们低头后退。脚步凌乱,没人敢再开口。白须老者收起黄纸,转身出门。其余人紧随其后。
门关上了。
千代仍站在原地。
雪斋收刀入鞘,转身回案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
“你回去吧。”他说,“明日还有伤员待治。”
千代没动。
“大人……其实……我愿。”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纸。
雪斋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笔,抬头看她。
“若您需要。”她补了一句,目光低垂,“我也愿意。”
雪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千代。”他说,“你是奥州的医女,是将士的救者,是我的护卫。你的命,比一场婚事重得多。”
他取来一件灰蓝直垂外袍,披在她肩上。
“去歇息吧。”
千代抬起手,摸了摸肩上的衣料。那是和他身上一样的布料,洗得发白,边角有补丁。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脚步缓慢,却坚定。
雪斋坐回案前,重新提笔。
笔尖刚触纸面,听见门外又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
是衣服摩擦木框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千代探进半个身子。
“药炉还烧着。”她说,“三号床的伤兵醒了,我喂了药粥。”
“嗯。”雪斋点头,“你去睡。”
她没走。
“大人。”她低声说,“我不怕死。但我怕……有一天您不再让我跟着。”
雪斋看着她。
烛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眼角细微的纹路。那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也是二十年奔波的印记。
“你不会离开。”他说,“只要我还在这位置上一天,你就还是我的护卫。”
“可您总会……成家。”她说出这句话时,嘴唇几乎没动。
“不会。”雪斋说,“我这一生,对得起刀,对得起城,对得起百姓。但不会再对谁许诺终身。这不是牺牲,是我自己的选择。”
千代眨了眨眼。
一滴东西掉在地上。
她立刻抬手擦脸。
“我去巡查医馆。”她说,“然后睡觉。”
门关上了。
雪斋坐着没动。
良久,他伸手摸向腰间双刀。左手抽出唐刀,看了看,又插回去。右手握住“雪月”,轻轻抽出半寸。
刀身映出烛光,也映出他的脸。
眉骨上的疤还在,眼神却比从前沉。
他把刀推回去,重新拿笔。
新政册第三条下面,他又加了一句:
“医馆扩建,增设夜值两名,由千代轮管。”
写完,吹干墨迹。
外院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翻下一页。
图纸上画的是新渠路线,从北岭引水至东田。他用红笔圈出三个施工难点,准备明日召集工坊组头商议。
笔写到一半,听见屋顶有轻微响动。
不是风。
是人踩瓦片的声音。
雪斋不动声色,笔继续写。
片刻后,一片树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纸上,盖住了“北岭”二字。
他抬头。
窗外无人。
但他知道是谁。
他没喊破,只把树叶夹进图纸里,继续写字。
笔尖沙沙作响。
忽然,一支手里剑钉在案角。
剑尾绑着一张小纸条。
他取下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西门哨岗换防延迟一刻,已替。”
雪斋看完,把纸条凑近烛火。
火苗跳了一下,纸化成灰。
他低头,在图纸边缘写下:
“西门守备松本,记过一次。千代代巡,记功。”
然后合上图纸,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闭眼。
手指仍搭在“雪月”刀柄上。
屋外,一个身影跃下屋檐,走向医馆方向。
她路过药炉时停下,往火里添了把柴。
火焰亮起的一瞬,照亮了她左耳的银环。
也照亮了炉上那只木勺。
勺柄刻着一个字: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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