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克制、礼貌、带着欣赏意味的注视，偶尔有路人会稍缓脚步，多看两眼，尤其是年轻些的行人，眼中会流露出自然的好感，但很快便会移开视线，继续自己的行程。
三级文明的人类，见识早已超越行星，审美更加多元，对于外表出众的个体虽会留意，却不会失态围观。
只有个别看起来像是从事艺术或时尚行业的人，目光停留得稍久一些，带着职业性的打量。
林默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的目光始终流连在街道两旁的建筑、店铺、公共艺术装置上。
许多事物与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但汉字标识、熟悉的语言片段、以及某些文化符号的变体延续，又透出清晰的脉络。
他们走进一家开放的公共历史展览长廊，长廊利用现实增强技术，动态展示着这座城市乃至文明近万年的演变简史。
四人在一幅展示“大宇航时代开端”的全息景窗前停下。
画面中，早期的聚变动力飞船冲破地球引力，背景是熟悉的蓝色星球。
“走得挺稳。”林默轻声说了一句，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复杂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跨越时光的疏离。
“根据公开历史资料索引，”洛书同样低声回应，目光扫过景窗旁滚动的文字说明，“关键转折点发生在约一万四千年前，可控核聚变与早期人工智能取得突破性进展，文明正式迈入一级门槛。此后发展虽然也有波折，但技术突破与社会调整基本协同，未出现大的断层或倒退。”
他们离开展览长廊，搭乘公共空中通勤器跨越城市。
通勤器内，其他乘客有的在阅读面前悬浮的光文信息，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只是安静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景象，四人坐在其中，毫无违和。
之后数日，他们如同普通的游客，漫步于不同的城市，参观了被妥善保护并融入现代都市的古代遗迹——长城覆上了透明的防护力场，在夕阳下依旧巍峨；故宫建筑群悬浮在低空，下方是碧波荡漾的人工湖与原貌保护区。
他们也去了新兴的星际移民纪念广场，巨大的浮雕墙上刻着万年间向火星、向小行星带、向半人马座殖民地出发的航次与先驱者姓名。
他们品尝了根据古籍复原又经过改良的食物，聆听了融合古典乐器与数字音效的音乐会，甚至在街头旁观了一场基于全息沙盘的即时战略游戏对决，玩家们激烈争论着资源调配与战术细节。
所有见闻，都通过载体的感知器记录，并同步回旗舰内的主意识。
接触的信息越多，一个疑问在林默心中逐渐清晰。
太顺利了。
根据蓝星华夏文明自身公开的、以及洛书从非加密公共网络节点中收集的历史与科技发展资料，蓝星华夏文明在突破一级之后，发展轨迹平稳得异常，虽说是好事，但异常平稳的节奏反而透露着不寻常。
技术的突破接踵而至，社会结构的适应性调整虽然偶有争论但总能达成共识，资源危机通过太空开采化解，人口压力被星际移民疏导。
他们在约万年前达到二级文明水平，约一千八百年前触摸到三级门槛，直至今日。
没有遭遇毁灭性的天灾，没有陷入自我毁灭的全球战争，没有因为发现外星遗迹或接收到可疑宇宙信号而导致科技树扭曲或社会崩溃。
最重要的是，在洛书推演中本应横扫银河系、灭绝绝大多数文明的“收割潮汐”期间，这个位于银河系猎户臂的弱小文明，也似乎完全未被波及。
公开历史中没有任何关于那段时期的全球性灾难或文明断代记载，只有一些关于“太阳活动异常平静期”或“深空射电背景波动”的天文学记录，且并未对文明进程产生实质影响。
这不合逻辑。
夜幕降临，四人站在一座高塔观景台上，俯瞰着下方流光溢彩、充满生机的都市。
远处，近地轨道上的星港如同最明亮的星辰，缓缓移动。
“洛书，”林默望着那星港，意识中向真正的洛书发出指令，“执行深度信息扫描协议，目标：蓝星华夏文明核心历史数据库、天文异常记录库、最高级别未解事件档案。
绕过表层公共网络，我需要知道，在‘收割潮汐’波及时段，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被掩盖了什么。”
【指令确认。正在建立隐秘数据链路……调用‘静谧探针’协议。开始尝试渗透该文明内部受保护数据节点。】洛书的回应直接响在林默的主意识中。
观景台上，由洛书控制的载体依旧安静地站在林默身侧，目光同样望着远方，仿佛只是沉醉于夜景。
但在无形的信息维度，一场悄无声息的探查已然开始。
准七级文明的信息渗透技术，面对三级文明的数字防御，如同无声的水银渗入石缝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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