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枯叶，在泥地上打着旋儿。
靠山屯老常家的院子里笼罩着一片白色。
灵棚搭在院当间，里头停着薄薄的棺材。
女人的哭声时高时低。
清冷的空气里弥漫着烧纸钱的烟味儿。
一帮要饭的乞丐挤在院门口，穿着“开花”的破棉袄，缩着手，眼睛直勾勾盯着院子。
他们没进门，就在院门外齐刷刷站定。
院里的众人都知道这是要饭的来了。
独眼恶狠狠地推了推一个小乞丐，“快去！”
自从陈保柱跑了，他们就缺一个会唱的。
虽然他们这些人里头也有人能唱，但是不论是嗓子还是感情，都差的太多太多了。
如果换成陈保柱在，这会功夫他已经哭着跪倒在地。
“快点！别逼我抽你。”独眼低声威胁小乞丐。
那小乞丐哆嗦着，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半死不活的调子拉起了长音：
“哎呦~我的常兴大哥哎——”
院里院外，乡里乡亲全都转过脸来往这边看。
白志勇和曲振国也站在人群中，不过他们都没有进院。
小乞丐直声拉气地哭丧。
“我地常兴哥哎~你咋就走上这黄泉路！
黑熊那畜生它不长眼呐~
专挑好汉下毒手！
常兴哥啊——
想起你当年扛枪打野猪，
十里八村谁不夸！
可怜你家里炕头哇——
媳妇眼泪流成河！
娃娃张嘴要爹抱，
从今往后可怎么活！”
小乞丐捶胸顿足。
“老林子年年都吃人。
偏把你这条好汉吞！”
曲振国听着小乞丐哭丧，越听越疑惑。
这哭的真是常兴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常兴是什么大英雄。
这对吗？
曲振国转过脸悄悄去看白志勇。
白志勇坦然自若地听着，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曲振国暗暗敬佩：白爷真沉得住气。
他不知道的是，白志勇其实这会在心里想的是：这小要饭的唱的和陈保柱比起来差远了。
要是换了陈保柱，这会他肯定是擦眼抹泪的，哭的还十分有美感。
甩腔都带好几个弯的那种，听着就那么让人心碎。
这小乞丐看着哭的很凶，但其实一滴眼泪都没掉，就是干嚎。
“主家仁义赏碗饭。
让俺也沾沾好汉的光！
常兴大哥在天有灵，
保佑咱村子永安康！”
小乞丐唱这个是为了告诉主家，我们是懂规矩来讨赏的，不是来捣乱的。
常老头就算再不情不愿也得打赏。
因为如果你敢不赏，接下来小乞丐唱的词儿可就没那么好听了。
为了讨个吉利，做为主家，必须得拿点东西出来。
有人拿了两个掺了豆面的窝头递过去。
小乞丐刚伸手，就被独眼接了过去，道了声：“发财，步步高升。”
其他乞丐都蹲在对面的院墙根底下，无精打采地望着常家的院子。
他们一会还得轮番上前乞讨。
只有李黑龙耷拉着脑袋，坐在墙根，短了一大截的裤子露出了乌青的脚踝，上面拴着的铁环有手指粗细，铁环的一头连着根铁链子，链子在旁边另一个乞丐的手里攥着。
李黑龙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就算独眼拿回了两个豆面窝窝头，他也丝毫没有想吃的意思。
他的肚子其实很饿。
很饿很饿。
他眼窝深陷，宽大的骨架让他看上去就像个活着的骷髅。
自从陈保柱逃走后，他就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再也没人和他说话，也没人管他有没有东西吃。
独眼又派了个乞丐站在院门口乞讨。
吹鼓手呜哩哇啦地吹着悲调，村里能走动的人都来了，院门口乌央乌央的一片全是人。
就在这片混乱当中，白志勇从李黑龙身旁经过，他不经意间扔下一个小纸团。
小纸团掉在了李黑龙的腿上。
李黑龙好奇地抬头看向白志勇。
白志勇微微弯腰，对着他说了句什么。
吹鼓手还在不停地吹，周围声音很吵，除了李黑龙，没人能听见白志勇刚才说了什么。
白志勇说完就走开了。
李黑龙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捡起那个纸团，打开后看到上面画着一个非常抽象的，没有尾巴的黑龙。
李黑龙嘎嘎地笑起来。
一旁的乞丐用手里攥着的铁链抽了他一下，怒道，“你特么有病啊，这什么地方，你还笑！打死你！”
李黑龙却咧着嘴，越笑越大声。
独眼发现这边的异常，大步走过来，“怎么回事，李黑龙你想死吗？”
李黑龙从地上爬起来，突然给了刚才用铁链抽他的人一拳头。
那人别看四十多岁，人高马大的，他居然被李黑龙一拳打的一个趔趄，手里攥着的铁链也掉了。
李黑龙一把抓起铁链，发狂似地甩挥，“啊啊啊啊，你们都欺负俺，俺要去找保柱兄弟，你们都欺负人，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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