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宣室殿内,灯烛通明,亮得像白天。
陈默站在群臣队列靠后的位置,眯着眼睛打量殿中央那个跪着的人。
那人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上全是风沙刻出的沟壑。穿一身破烂的胡服,补丁摞补丁,颜色早褪得认不出本来面目。头发花白,乱糟糟扎着,像干枯的野草。
可那双眼睛,亮。
在烛光下,那双眼珠子像两团烧着的炭火,灼灼的,不知道是病的还是兴奋的。
“臣……臣甘父,叩见陛下。”
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漏气。磕头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差点没爬起来。旁边两个内侍赶紧搀住。
张骞的副使。堂邑父。
不对,他本名甘父,是个匈奴人,张骞的奴仆,也是他出使西域路上最可靠的伙伴。十年前跟着张骞出陇西,过匈奴,被扣,逃脱,越葱岭,历大宛、康居、月氏……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回来了。
虽然,张骞本人还没回来。
刘彻坐在御座上,身体前倾,手紧紧攥着扶手。冕旒的玉珠一动不动,他的目光全钉在甘父身上,像要把这个人看穿。
“你说,张骞还活着?”刘彻声音不高,但急切。
“回陛下,”甘父抬起头,眼眶泛红,“使君活着。我们在归途又被匈奴扣住,使君被软禁在王庭,逼他娶胡女,逼他投降。他不从。后来……后来趁匈奴内乱,使君让我先逃,带着信物和地图,回来复命。他自己……带着几个随从,随后脱身,走另一条路,往南绕道羌中,想从蜀郡入境……”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裹。包裹打开,是一卷羊皮,一卷帛书,还有几块颜色诡异的石头。
内侍接过,呈上御案。
刘彻先拿起羊皮。展开。是一幅画得歪歪扭扭、却密密麻麻标注的地图。山脉,河流,城池,部落名称……从陇西一直往西,延伸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遥远地方。
“这是……”
“陛下,这是使君沿途所绘西域诸国图。”甘父声音发颤,“大宛在葱岭西,产汗血宝马,日行千里。康居在大宛北,控弦八九万,是个大国。月氏在大夏之北,被乌孙打败,又往西迁了。还有……还有安息。”
安息。
这两个字在殿里回荡。群臣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飞。
刘彻目光移向帛书。展开。里面密密麻麻的汉隶,是张骞亲笔。他快速扫过,脸色一变再变。看到某处,手指猛地攥紧,帛书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安息……地方数千里,大小数百城,兵弱,产珠玑、琉璃、象牙、犀角……”他低声念着,声音越来越沉,“其西,更有条支,临西海。海水宽广,不知其几千里也……西海之西,传闻有大秦国,其人长大平正,类中国,故称‘大秦’……”
他停下。抬起头。眼睛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甘父。”刘彻盯着他,“你亲眼见过这些?”
“回陛下,安息臣未亲至。但使君在月氏时,曾遇安息商人,通译交谈,得闻其国风貌。又,使君在康居,见过条支来的琉璃盏,通体透明,如冰似玉,非人间所有……”
“东西呢?”刘彻追问。
甘父哆嗦着,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层层打开,是一块巴掌大的碎片。不是陶,不是玉,通体碧绿,在烛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琉璃。玻璃。
内侍捧到御前。刘彻接过,对着灯烛照。光线穿透那碧绿的一角,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幽幽的绿影。他翻转,摩挲,手指感受那从未体验过的冰凉光滑。
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块小小的、妖异的碎片。
刘彻放下琉璃。又拿起那几块石头。
“这是什么?”
“回陛下,是大宛的矿石。”甘父道,“当地胡人言,此石炼之可得精铁,比中原所产坚韧数倍,可铸神兵……”
他说着,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心头一跳。比中原精铁更坚韧?河西的矿已经够好了,这大宛的……
“大胆!”一个老臣出列,须发皆张,“张骞奉命出使,一去十载,音讯全无。今日副使归来,却大谈什么‘安息’‘大秦’,虚无缥缈,岂非欺君?其所献之物,焉知不是胡商伪造,惑乱人心?陛下!臣以为,西域之事,劳民伤财,当以固本为先!”
刘彻没看他,目光还停在那些石头上。
另一个大臣出列:“臣附议!漠南初定,河西新附,当务之急是消化战果,移民实边。西域万里之遥,道路险阻,匈奴又盘踞其间。若兴师动众,远征异域,徒耗国力,恐蹈大宛之覆辙……”
“蹈大宛之覆辙?”一个武将忍不住了,“李广利那是无能!换了冠军侯去,早就……”
“住口!”刘彻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里瞬间死寂。
他放下矿石,靠回御座。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甘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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